82荒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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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天还没亮,东园门前的路就被人站满了。





新义墙前那片平日张贴告示、发放春工的空场,三更天就有人来占位。六棚的流人扶老携幼,提着自家的小马扎、草墩子,默默坐成一片;长干里、归乡祠的坊户锁了铺面,合家而来;瓦官寺的尼姑、王澹书屋的寒士、太学里几个偷跑出来的青衿,混在人潮里;最外圈,停着几辆不起眼的犊车,车帷垂得很低,有乌衣巷的仆妇替主家来听,也有几家报馆、书肆的书手,揣着空白的简牍,预备记下今日所讲。





秦娘子坊的织娘来了二十几个,坐在一起,膝上还放着没纳完的鞋底;葛青网里的伙计散在人丛四周,不动声色地维持着秩序;韩照带了几个义庄的人,守在墙根和路口。墙的另一侧,新义墙上一千多个掌印层层叠叠,在晨曦里像一片沉默的、黑色的森林。





太常寺的人也来了。





仍是那位上了年纪的老差官,带着两名文吏、四个差役,穿着整齐的皂衣,在空场正前方被特意留出的一片席上坐下。他没有摆官威,也不同周遭的人寒暄,只把笔墨、空白的奏牍一样一样在膝上摆好,神色平静得像来参加一场与己无关的仪式。





辰时整,朝阳从东园的飞檐后面升起来,金红的光铺满新义墙。





谢珩之从讲堂里走出来,登上临时搭起的讲坛。





她今日仍是素青深衣,没有妆饰,手里只捧一卷书、两本册子。坛下黑压压的人群,从墙根一直漫到巷口,少说也有三四千人,见她登坛,嗡嗡的人声像潮水退去一样,一层一层静下来,静到最后,能听见晨风掀动书页的轻响。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借着晨风和空场,送得极远,「今日东园第三讲,不讲别的,只讲《礼记?王制》里的八个字。」





她把书卷展开,举向人群。





「荒政十有二,聚万民。」





「这八个字,不是我谢珩之造的,也不是东园哪一位先生杜撰的。它刻在经上,传了几百年,太学的讲堂里讲它,太常的档库里存它,朝廷每一位经学了出身的官员,启蒙时都背过它。今日我不讲章句,不考名物,只问一桩最实在的事:这十二条,到了今日江北流民满道、城脚就食三千余口的荒年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散利。散利者,官家放贷种食、聚粟以赈之谓也。去岁冬到今春,朝廷的常平仓没有在城脚设过一口锅。城脚三千五百口人吃的粮,是长干里的坊户一升一斗借出来的,立了契、写了息、要还本还息。春工一日十二文,是民夫凭力气修堤挣的。散利二字,圣人要的是官家聚粟养民;今日养民的,是民间自己。这一条,我们替朝廷行了,行得对不对,请诸位自己想。」





织娘们停下了手里的针,听得入神。





「其二,薄征;其三,缓刑;其四,弛力。」她声音沉下来,「薄征是减租赋,缓刑是宽刑罚,弛力是息徭役。荒年里,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官家该做的是少收、少抓、少派。可诸位看看城脚,逃荒的人过关卡,要被几查几索;离了原籍的人,在城里是黑户,犯一点小事,连个能对质的名籍都没有。好在,」她顿了顿,「廷尉魏公准了流人自占的草式,占了籍的人,涉讼可以自证身份,不必再受那『无籍』二字的窝囊气。这便是缓刑、弛力在今日能落地的样子。礼不是墙上的字,礼得能落到一个人报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人丛里,杜书吏也坐在一角,低头记得飞快。





「其五,舍禁;其六,去几。」谢珩之的目光扫过坛下,「舍禁,是荒年开放山泽林麓之禁,叫百姓进去砍柴、捕鱼、挖野菜活命;去几,是关市讥而不征,查禁奸人而已,不许借稽查之名,行盘剥之实。我请问今日沿江的关卡,流民过江,盘缠被勒索几成;山泽湖池,又有多少被圈成了门阀的私产,穷人进去挖一筐野菜都要挨打。圣人叫舍的禁、叫去的几,今日反倒越立越多。这多出来的禁与几,护的是百姓,还是别的什么,诸位心里有杆秤。」





坛下有流人听到此处,眼圈红了,低下头去。





「其七眚礼,其八杀哀,其九蕃乐。」她继续,「这三条,是教荒年减省吉凶礼乐的靡费,不与饥民争财力。婚丧嫁娶,礼不可废,可排场可省。去岁和离一案,有人拿名节做枷锁,要逼一个妇人活在死了的名分里。礼是为了让人活得像个人,不是为了把活人捆进棺材一样的名分里去。省靡费、惜民力,这才是眚礼杀哀的本意。」





坊户席里,有妇人低声念了句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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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多昏。」说到这一条,坛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谢珩之也微微一笑,「莫笑。荒年之后,户口凋零,圣人立这一条,是鼓励百姓及时婚嫁、休养生息,连礼文都要从简,叫穷苦人家也娶得起、嫁得起。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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