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春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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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的「善哉」。
  

  

  
羽觞恰在此时,顺着曲水,停在了谢珩之面前。
  

  

  
满场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七八十道目光,连同水里那盏孤零零的漆觞,一齐落在她身上。
  

  

  
谢珩之没有立刻去取那盏酒。她先抬眼,看了看溪岸上那一树一树开得正好的花,又看了看满座朱紫,才缓缓起身。
  

  

  
「周先生这一番话,讲得真好。」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借着溪水,送到每一个人耳中,「礼有统,学有柄,名器不假,流品不乱,句句都是经上的正理。我一个和离归宗的妇人,本不敢在诸公的曲水边置喙。只是周先生提到了《王制》的荒政,提到了城脚那三千口流人,我恰好从那里来,怀里恰好带着两样东西,想请诸公传看一眼,再论这礼统不迟。」
  

  

  
她回身,从张恪怀里接过那个青布包袱,就着曲水的石,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沓春工契、一本流人自占的草册。
  

  

  
「这是春工契。」她拿起最上头一张,「城脚流人凭力气修堤、烧窑、纺军衣,一日十二文,当日结清。这一张的主人,是个淮北老汉,两个儿子饿死在路上,他拿着这张契,在河堤上挣了三十六日文钱,养活了一个十二岁的孙儿。契上有他的手印,有中保的押,有丹阳尹官堤的经手。」
  

  

  
她又拿起那本草册:「这是流人自占的草册,录姓名、乡里、年岁、技艺、亲属。册上这一个,是彭城赵氏,寻儿子没寻着,咳死在棚里,临死报上了自己的名,如今在义庄西坡排第一百三十五座坟,木主上有名有姓,不是乱葬岗里一卷无名的苇席。」
  

  

  
她把契和册轻轻放在石上,环视满座。
  

  

  
「周先生说,荒政是天子之政、有司之守,非一私家女子所得而假。这话对。那么我倒要请教诸公一句:」
  

  

  
她一字一顿。
  

  

  
「荒政十有二,散利、薄征、缓刑、弛力、舍禁、去几、眚礼、杀哀、蕃乐、多昏、索鬼神、除盗贼,桩桩明载在《礼记?王制》,是圣人手定、列朝遵行的正经。如今江北的人流离满道,城脚就食者三千余口,请问诸公,这十二条,天子行了哪一条,有司守了哪一条。诸公在此曲水流觞、赋诗言志,口口声声礼统、名器,可能指着这一溪水告诉我,这十二条,诸公是要讲,还是不讲。」
  

  

  
曲水边鸦雀无声。
  

  

  
周清客脸上的笑凝住了。他没料到她不辩「私学」,不接「流品」,反倒反手把《王制》这十二字,一颗一颗,端端正正摆回到了他们这一群「礼统」维护者的面前。讲,便是承认东园行的是圣人之政;不讲,便是当着满城士流的面,自认读了一辈子经,在荒年里连圣人叫官府做什么都不敢应。
  

  

  
「谢夫人巧言。」他强自镇定,麈尾一挥,「荒政自有有司料理,何劳足下。且礼以别宜,流品有差,流民虽苦,终究是版外无名之人,朝廷自有权衡。足下以一私家,私立名籍,已犯了『名器不假』的大忌,纵有小惠,难辞大?。」
  

  

  
「版外无名。」谢珩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向他走近一步。
  

  

  
「周先生,我再请教。圣人制礼,定的是哪一等的差。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这是亲疏的差;天子九鼎、诸侯七、大夫五,这是尊卑的差。这些差,定的是活人怎么送死养生、怎么序齿事长,我没有一句不服。可经上从没有哪一条差,是定给一个饿得要死的人,说他因为版上无名,就不配吃那一勺救命的粥。」
  

  

  
她的声音清冽得像溪底的石。
  

  

  
「差等之礼,是教居上者多尽一分送死养生的责,不是教读书人在流人满道时,指着他的鼻子说一句『你版外无名』,便把见死不救四个字,洗成名正言顺。周先生把见死不救讲成了守礼,把开仓活人讲成了犯分。诸公读的若是这样一部礼,我倒要问,这礼里的那个『仁』字,被诸公流到哪一道水里去了。」
  

  

  
「你!」周清客霍然起身,麈尾都忘了摇。
  

  

  
屏风后有几位老名士,本一直闭目养神,听到「仁字流到哪一道水里」一句,齐齐睁开了眼。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盯着石上那沓春工契看了许久,忽然颤巍巍伸出手,取了最上头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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