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盐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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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这种咽喉码头上立得起这样一片大栈,没有旧主家的人照应,是万万不能的。
  

  

  
「盐引呢。」她问。
  

  

  
柴掌柜把那半张拓片推过来。拓片上是一张盐引的背面,引式、字号、骑缝印都仿得有七八分像,可柴掌柜做了十几年盐务,一眼就看出三处假:引上的年月是把旧引刮了重新填的,刮痕对着灯能照出来;盐监的骑缝印,比真印小了整整一圈,是照着旧印另刻的;最要命的是引尾那一串掣验的花押,真引每过一关换一个押,这批引上的花押,从头至尾是同一支笔、同一种连法,是一个人一口气描下来的。
  

  

  
「假引。」褚令仪冷声道,「刮旧引、刻假印、描花押,桩桩都是抄家的罪。一个米木栈的栈东,没有这等胆子,也没有这等门路弄到那么多旧引来刮。柴掌柜,守栈的是什么人。」
  

  

  
柴掌柜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这就是小的急着回来禀报的缘故。」他道,「小的在江乘守了五日。头三日,只见脚夫扛盐,都是附近雇的穷汉子,不打紧。第四日后半夜,江上下了大雾,小的伏在芦苇里,亲眼看见来了一条船。船不大,吃水却深,船头上没有挂商船的帆号,倒悬着一面黑漆漆的木牌,牌上烙着一个字,雾大,小的没全看清,只看清下半截是个『水』字的边。船一靠栈,栈里出来接货的,没有一个穿短褐的脚夫,都是二十几岁的精壮汉子,清一色短后衣裳,扎着绑腿,腰间鼓鼓的,走路、搬货、封舱,一声号子都不喊,全打手势。小的在江上撑了二十年船,商船、渔船、官船、贼船都见过,那做派,不是商船,是练过的兵。」
  

  

  
账房里一时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轻响。
  

  

  
褚令仪缓缓坐直了身子。悬军牌的船,着军衣的人,假的盐引,桓氏旧仆的栈。她想起去年东园那位谢先生托她查西盐肆时说过的话,西盐一路,查到尽头,牵着的怕是不止盐;又想起商路上的老客近来反复提起的一桩怪事,沿江几处关卡,对挂某些旧家记号的船,验得越来越松。兵扮商、商养栈、栈通门第一级一级,盐是白的,钱是脏的,路却是现成的。今日这条船运的是盐,明日仓里空了,运的是什么,只有那面黑漆木牌后头的人知道。
  

  

  
「你没惊动他们。」她看着柴掌柜。
  

  

  
「没有。」柴掌柜道,「小的连草图都是退到十里外的小镇上才敢画。只有一桩,小的买通了一个常给栈里挑水的老脚夫,他多嘴说了一句:上月十五,也是这样一条船,也是后半夜来,天亮前走,趸了整整一舱货,不是盐,是用草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长箱子,沉得很,四个兵才抬得动一只,抬上船时他听见箱子里哐当一声,是铁器碰铁器的声。」
  

  

  
铁器。褚令仪的眸子在灯下缩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起身拨了拨灯芯,灯火亮了一层,照着柴掌柜那张被江风吹糙了的脸。她重新坐下,问得很慢,一句是一句。
  

  

  
「渡头的盐监呢。这样大一条无帆号、悬木牌的船,夜里上下货,卡口就没有一个人问。」
  

  

  
「问。」柴掌柜冷笑了一声,「小的白日里特意去渡头看了两回。盐监的差役白日里验小商船,验得比谁都细,一筐腌菜也要翻三遍,为的是几文常例钱。可一到掌灯,渡头那杆查船的灯就灭了,差役躲进棚里吃酒,江面上谁来谁往,一概不管。小的问那挑水的老脚夫,他说栈里每月按时给盐监的头儿送一份『灯油钱』,逢年节再加一份鱼鲜,送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上头若真派人下来查,监里提前一日就有人给栈里报信,船便改泊到下游别的湾子去。」
  

  

  
「童栈东这个人,平日都见什么客。」
  

  

  
「老脚夫说,童某人极少在栈里露面,长住在江乘镇上一座大宅里,出入有骡车。每月总有两三回,有骑马的客人夜里来,不走栈门,从宅后水角门进去,一谈就是一夜。那些客人说话,老脚夫听不真切,只说不是建康的吴语,也不是江北的侉腔,尾音往上挑,像是江州、寻阳那一带的口音。有一回他送水送得急,撞见过一个客人的背影,穿一领半旧的青绸直裰,腰上挂着一块黑黝黝的牌子,进门前摘了,揣进袖里,没叫他看真。」
  

  

  
江州、寻阳。褚令仪在心里把这两个地名同江乘连成了一条线。桓氏的旧部分驻江上,从来就不是一处栈、一个仆的事。江乘这个口子,多半只是这盘大账上,离建康最近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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