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盐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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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建康的盐价涨了两成。
寻常人家觉不出这两成,盐是开门七件事里最省不得、也最费不了几文的东西,一勺盐吃三日,涨两成,不过是月底多花两三文。可褚令仪的账房先生把二月的盐账捧到她面前时,她一眼就看出不对。
不对的不是价,是货。
她名下两处盐肆,一处在西市,一处在斗门桥,卖的都是从官家掣的正经引盐,色白、粒匀、味正。这一个月,西市那一处的掌柜报上来,说市面上来了一批便宜盐,色发青、粒粗、入口带苦,价比官盐低三成,专挑流民聚集的城脚、棚区叫卖,卖盐的不进店、不摆摊,夜里挑着担走棚串户,一手钱一手货。她的官盐因此滞销了小半,掌柜想跟着降价,来讨她示下。
「降不得。」褚令仪翻着账,头也没抬,「官盐降三成,就是自认与私盐同价,往后这市面,谁还肯掣官引、纳官课。你去把市上那批青盐,买两斗回来,连同他们包盐的纸、称盐的秤砣印子,一样不落地给我。」
两斗青盐当晚就摆到了她的内账房。
她用银簪挑起一撮,就着灯细看。盐色发青,是熬盐时卤底没滤净;粒粗不匀,是私灶急火熬的;她又取一枚铜钱,蘸了盐在舌尖上一点,那点苦里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这腥气她认得,不是海卤的腥,是江水的腥,是把生盐运到江边、在趸船上临时兑水熬重掺假才有的味。掺水增重,一引盐能多出半引的斤两,这是私盐贩子里最下作的手法,专害穷人。
可她盯着那两斗盐看了半夜,心里那点生意人的恼,慢慢变成了另一桩东西。
寻常私枭,不敢在建康城门口、在十二门的棚区这样成担成担地卖;敢这么卖的,背后必有趸货的大栈、通关节的门路。她叫账房取来这批青盐的包裹纸。那纸粗黄,是江乡一带用荻秆捣的糙纸,纸角各盖着一个极小的暗记,一只简笔的鹳鸟,刻得歪歪扭扭,不细看只当是纸坊的记号。褚令仪跑了十几年商路,沿江纸坊的暗记她认得大半,这只鹳鸟,她没见过。
第二日,她叫来商路上最得力的一个老伙计,姓柴,人称柴掌柜,原是江上撑大帆的船工出身,眼里揉不得沙,一张嘴却紧得像上了锁的船舱。她把那两斗盐、那张鹳鸟纸推到他面前,只吩咐了一句:「替我往上游走,不问价,只问路。这批盐从哪口灶熬出来、经哪条船运来、在哪个栈趸的、最后是谁的人挑进建康城门,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给我摸。摸清楚之前,谁也不惊动。」
柴掌柜揣着盐样和纸,第二天一早就扮作收旧货的行商,挑副担子出了城。
这一去,就是十二日。
褚令仪这十二日也没闲着。她把西市、斗门桥两处盐肆近半年的进货流水、掣引记录从头核了一遍,又托秦娘子坊替军衣坊收盐腌菜的由头,从旁打听城内外还有哪几家的盐价跟着动了。核到第七日,她核出一个更怪的数目:这半年,建康官盐掣引量逐季往下掉,可城内外吃盐的人,因流民涌入,反倒多了三四千口。人多了,官盐卖得少了,中间那道越来越宽的缝,全叫这批青盐悄没声地填了。
这不是一两个私枭能干出来的买卖。这是一条成了气候的路。
十二日后的一个黄昏,柴掌柜回来了。
他进门时满身江雾和芦腥气,人瘦了一圈,眼却亮得吓人。他没先回家,径直进了内账房,从贴肉的衣衫里掏出一卷油布包,摊在案上,里头是几张速写的草图、半张盐引的拓片、一撮不同成色的盐样,还有一枚拓在纸上的朱红栈印。
「小姐,摸到了。」柴掌柜压低嗓子,「路在江乘。」
江乘,在建康东北四十里,临江,是建康东面的水上门户,过江就是广陵、江都的方向,往上可入京口,往下可泊建康。朝廷在江乘设有盐监和渡头,本是官盐掣验、过江商税的紧要卡口。
「这批盐的灶,不在江南,在江北。」柴掌柜指着草图,「小的沿江问了七个码头,最后在江乘对岸一个小湾子里找到了私灶,就两口大锅,日夜熬,熬出来的生盐不过江,专等夜里有船来接。接盐的栈,在江乘本渡上游三里,一片芦苇荡子外头,看着是个正经的货栈,囤米、囤木料,栈门口挂的是『桓记』的旧灯笼,栈东姓童,是当年桓大司马府上管过船坞的旧仆,如今脱了奴籍,在江乘置了屋、娶了妻,对外只说做的是米木生意。」
褚令仪盯着草图上「桓记」两个字,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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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大司马,桓温。已故的大司马虽败了功名,桓氏一门在江州、在荆州、在沿江的旧部旧仆,仍旧盘根错节。一个脱了籍的旧仆,在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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