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寒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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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一直没说话。等帐外的人散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吓人。「沈主事,我跟你交个底。」他望着帐顶,「我亲兄弟叫韩明,四年前也在这个营里。那年冬衣迟了两个月,他冻死在巡夜的棚子里。册上写的是『病故,衣粮已给』。我去领他遗物,身上连一件囫囵棉袄都没有。我从那天起天天练刀,刀练得全营第一,为的是有朝一日,把写那本册子的人一刀劈了。」
他偏过头,看着沈邈。
「檄文念到十二与七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谢娘子这张状纸,替我阿明写了。可我又想,状纸递上去,官官相护,万一又石沉大海呢。我这条命,是留着劈人的,不是留着烧火的。」
「韩什长。」沈邈把檄文轻轻放在他榻边,「你先回答我一句话。你阿明冻死那夜,他要的是你去劈人,还是要一件棉袄。」
韩照张了张嘴,没有出声,眼眶一点一点红透。「好一张状纸!沈主事,檄文到了,咱们的刀呢。檄文在城里念,王氏的刀也在城里。初九,九十人的仪仗,随行的部曲没有五百也有三百。念檄的人手里只有嘴,到时候马蹄一冲,你拿什么护。」
沈邈没有立刻答话。帐帘一掀,外头的风裹着马腥味扑进来,一个亲兵半跪在门口。
「主事,京口刘将军那边来人了。来的是……是个女郎。五十骑,都在营外,打着观礼的旗。」
韩照一愣,随即大笑,扯得背上直抽冷气:「刘牢之那条两头晃的老狐狸,自己不敢来,倒把妹子放出来了。请!」
进来的人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玄色骑装,外罩半旧的皮甲,腰下悬一把环首刀,走路带风,行礼却规规矩矩。
「刘瑚,见沈主事,见韩什长。」她声音爽朗,自报家门,「家兄的意思,北边事紧,北府一兵一卒不离京口。这是官话。」
她在帐中站定,目光扫过两人。
「私话是,家兄的军库挪不动,我自己备了五十匹马、五十副旧甲,都是这些年岁赐一点一点置办的。五十个人,是我刘瑚的私骑,名册不在军府,吃我刘瑚的粮。初九,建康有大户人家娶亲,我带他们去观礼。」
「观礼。」韩照盯着她。
「观礼。」刘瑚面不改色,「仪仗过城,百姓挤看,自古有之。五十骑散在人群里,也自古有之。」
后帐里静了一瞬。韩照撑着榻沿站起来,扯过外衫披在身上,走到墙边,一把抽出架上的环首刀。刀出鞘,寒光映着三个人的脸。
「刘将军是明白人,那我也说句明白话。」他把刀往地上一拄,「初九我进城。营里裁下来的弟兄、改了柴行民夫的弟兄,如今三百多人,都是活不下去的。檄文念到哪条街,我带他们站到哪条街。王氏的部曲敢动念檄的人一根头发,我韩照的刀就认不得他是王是李。沈主事,你不必拦,我知道你要说甚么。你要说檄文第二戒,不连军旅。」
「我是要说。」沈邈一直坐在灯影里,此刻才慢慢开口,「韩什长,你把刀先收起来。檄文上的第二戒,是谢娘子亲笔立的,也是我阿兄在狱里的命。你提兵进城,站到檄文旁边,明天廷尉的案上,血檄就不是状纸了,是我阿兄通军逼都的铁证。十条石斗的账,一夜之间全废,沈瞻砍头,谢氏灭门,长干里四万人接着饿。你护的那点人,连他们自己都搭进去。」
韩照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没有说话。
「可是初九的百姓,总不能真拿嘴去撞马蹄。」刘瑚接口,「沈主事,我是武人,不懂你们的经。我就问一句:礼若真在你们的经书上,怎么这十年,礼护不住四十七座坟里的娃娃。」
这句话落地,帐中又静了。
沈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束当归夹着的纸条,许久,站起身。
「刘娘子这个问题,我阿嫂在墙根底下讲过许多回,我也是这些天才想明白。」他道,「礼本来是个甚么东西。经上说,礼者养也。最初的礼,是一群饿怕了的人,约定怎么分一口粥,怎么葬一个死者,怎么让老弱先吃。它本是养人的。」
「那怎么就变成了刀。」韩照闷声问。
「因为养人的法子,写进了书,书收进了高门,高门把解书的钥匙捏死在了自己手里。」沈邈道,「他们把门一关,回头告诉天下人:礼是我们家的,你们只配由礼,不配议礼。于是养人的规矩,就变成了捆人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