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冻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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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王府开筵,请的是谢氏合族。





合族都去了,一车一车,乌衣巷口排出去半里。谢严明独坐最后一车,帘子放得严严实实,路过东园门时,车都没下。周婆在门房里数着车影,一辆一辆报给佛堂里听:「二房的车……五房的车……昭徽大娘的车……」报到末了,叹口气,「没了。」





谢珩之正在灯下核散页的经目,闻言只点了点头。





「大娘不难受?」周婆问。





「他们去吃的是王氏的酒,不是我的喜酒。」她翻过一页,「去得越齐,初九这篇文章,越好看。」





筵上的事,当夜也有人递回话来。递话的是王府后厨一个洗菜的婆子,儿媳妇在秦娘坊里做工。她说王夫人亲自把盏,挨席敬谢氏的酒,敬到谢严明席前,谢严明称醉,滴唇不沾;席上有人说起东园的新妇「知书」,满座附和,说《新定婚礼》初九颁行,正是为这样的佳儿佳妇颁的。王夫人笑着接了一句:「书是要知的,只须知到《内则》便好;知出了《内则》,知道的就不是书,是祸了。」满座称是,只有谢严明搁了杯子,借醉先走。





谢珩之听完,只说了四个字:「叔父没醉。」





这三日,城里的另一桩热闹,在九衢上自己长着。





假页撒了一轮又一轮,真页也传了一页又一页。起先还有人拿假页唬人,到了初六,西市的摊贩们自己摸出了门道:接纸先摸天头,有拙拙一个「明」字的,郑重叠好揣进怀里;没有的,当场揉了,塞回去,笑着骂一句「又来」。秦娘坊的小徒弟们索性守在几家书坊门口,假页一出门就跟着,撒到哪里,她们就在哪里念真页,念完把假页讨过来,回家糊鞋样。褚令仪听了回话,笑着说王氏的书坊如今印一张,便替她们白跑一趟腿。





初六那日,西市还出了一桩快事。两个生面孔在铁作坊巷口撒假页,刚掏出来,打铁的汉子连炉都不看,夹着一块红铁就追了出来,骂道:「还撒!天头那个『明』字呢,你们家先生连拙字都写不周正!」巷子里哄堂大笑,卖蒸饼的、挑水的、放学的蒙童,追着两人一路掷泥团。蒙童们追着追着,自己编出了一句童谣,拍着手满街唱:「真页明,假页轻,王氏的纸张点灯笼。」不过半日,十二个城门底下都有半大孩子拍着手唱,巡街的丁役听了半日,抓不胜抓,末了装没听见。磨刀的老儿蹲在墙根听了半日,回家把自家门楣上新贴的官样告示铲了,磨磨蹭蹭刻了个拙拙的「明」字,挂在磨刀凳前,谁来磨刀,先给他看这个字。





长干里的七口大锅,这些日子没断过火。伤兵营的老兵进了棚,独臂的、跛足的,闷头劈柴、挑水、看火,什么话也不说。瞎眼婆婆摸着一个独臂老兵的袖口,问:「军爷,你们怎的来了。」老兵答:「婆婆,初九我们主事叫我们来给你烧火。」婆婆点点头,把自己的小板凳往旁边让了让:「烧吧,火不认人,粥认人。」





夜里,佛堂只点一盏灯。





柳月从暗口里出来,披着那件灰旧僧衣。这几日她轮着船转,瘦得脱了形,一双眼睛却愈发明澈。谢珩之把今日各坊的口报念给她听,念到「火不认人,粥认人」,两个人都静了片刻。





「师父。」谢珩之忽然问,「上回你问我,要解的是绳子,还是搓绳子的手。这些日子我答了满城的人,自己心里还有一句没想透。绳子这东西,搓得再粗,难道就没有解不开的一天么。若终究解得开,王氏何必今日还在死命地搓。」





柳月把手里一串旧佛珠慢慢捻着。





「因为绳子有一样用处,他们自己也清楚。」她道,「绳子绑得住人的手,绑不住人的心。他们把人绑了十年,饿了十年,太元七年冻死了三十二个孩子,结果呢。一个不识字的小徒弟,听了一夜真页,就敢缀着撒假页的人走两条街。绳子绑得到处都是,人心却一个一个活了。珩之,他们怕的从来不是绳子不结实。他们怕的是,有一天被绑的人发现,自己其实记得字。」





「记得字?」





「记得一个字,绳子就松一寸;一城人都记得,绳子自己就断了。」柳月睁开眼,「所以初九那一天,你莫去想输赢。你只要让满城的人,把那个字,再记牢一分。」





谢珩之对着长明灯,久久没有说话。





「师父。」她终于开口,「明日瓦官寺的茶,你怎么看。」





柳月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停。





「瓦官寺是我的家。」她道,「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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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住了十余年,殿前哪块砖松了、禅房后哪扇窗是活的、观音殿的香案下头有几级台阶,我闭着眼数得出。她选在那里请你,是要告诉你:封门、搜检、海捕,都在她掌中;连你讲经的师父,也不过是她六房里一个跑掉的女儿。」
  

  

  
「所以我不能去。」谢珩之道,「至少不能明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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