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槐下登坛讲大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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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寂然。
「有人注它,说天下者,帝王之天下。」她的声音在梁间走,「我说不是。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亲我的父母,也亲天下人的父母;养我的儿女,也养天下人的儿女。这一句若只是说给一家一姓听的,孔门何必写一个『公』字?公者,私之反也。」
东列那博士终于忍不住,执笏起身:「谢娘子此言差矣。天尊地卑,君臣定矣;父慈子孝,夫义妇听,礼之经也。你开口天下为公,闭口不独亲其亲,置纲常于何地?」
「博士问得好。」谢珩之等的就是这一问,「纲常在《礼运》里,另有一个名字,叫小康。」
她重新展卷,念下去。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
「听见了么。」她抬眼,「禹、汤、文、武、成王、周公,六君子由此其选也。圣人也只说,这是『小康』,是大道隐了之后,退而求其次的规矩。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这一整套纲纪,是乱世里拴住人心的绳索,不是什么亘古不变的天道。小康之上,还有大同。有人把绳子当天道,捧了千年,捧到今日,竟不许人提大同二字了。」
讲堂里嗡地起了一片声,又迅速压下去。西列一个年纪最小的诸生听得满脸通红,笔搁在简上,忘了落。后排有人把《礼记》翻得哗哗响,要寻原文来驳,翻了半日,寻出一句,自己先怔住了。院墙上蹲着的一个卖蒸饼的,连担子都忘了挑,嘴张着,半日没合上。
那博士脸色涨红:「巧言!纲常乃圣人所制,你竟敢说是绳索?」
「圣人制礼,是为了养人。」谢珩之寸步不让,「《礼运》又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也。圣人怎么做的?不是堵,不是杀。是修礼以达之、以理之。人情者,圣王之田也;礼义以为器,耕的是人心里的田。诸位博士,礼是农具,不是刑具。拿着农具杀人的,莫怪我不认他是圣人的门生。」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礼运》里还有一句,我请诸位听全了: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别仁义,所以治政安君也。」
「看见了么。礼是柄。柄,是要握在人手里的。我读了十年礼,今日才看明白:圣人把一柄农具交到后世手里,说,拿它去耕田吧。后世的人接过柄,把它铸成了刀。柄在强者手里,刀就砍向弱者:砍向庶出的女儿,砍向守孝的民妇,砍向无名的兵卒,砍向一切够不着祠堂门槛的人。砍完了,还按着死人的手,叫她自己在供桌上写一个『礼』字。」
她摊开自己的掌心。那个血写的字洗了三日,只余一道淡痕。
「我掌心里,就有这样一个字。」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槐叶落地。
东列一个王氏子弟霍然起身,指着她:「妖言惑众!妇人之身,登太学讲席,本身就非礼!《内则》有云,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男子居外,女子居内,深宫固门,阍寺守之。你今日立于此处,可读过这一句?」
「读过。」谢珩之看着他,「我也回你一句《礼运》:夫礼之初,始诸饮食。礼的头一条,是让人活,不是把人关死。《内则》是小康之礼,管的是一家之内;《礼运》是大同之教,讲的是天下之人。我今日讲的是天下,不是你的内宅。你若只认内宅,自可回去拥蔽你的面,没人拦你。」
堂上轰然。西侧的青衿们头一个拍起案来,紧接着,满堂寒门子弟踏地为节,砰砰的闷响连成一片。院墙外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四下里应声如雷,连屋脊上蹲着的都在拍瓦。
那王氏子弟僵在当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悻悻落座。
谢珩之抬手压了压,声浪渐息。
角落里,一个灰衫的年轻书生伏在案上,笔走得飞快,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简上也顾不上擦。他身边两三个同窗轮着替他研墨、递简,写满一片就往后传,后头的人接过去再抄。陈墨旧日那几个青衿也挤在这一列,接简的手都在抖。去岁泼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