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槐下登坛讲大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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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太学的钟刚敲过。
讲堂前那两株老槐是元帝都南渡那年栽的,几十年下来,荫盖覆了半座庭院。谢珩之下车时,槐阴里已经坐满了人,没有座位的就站着,站不下的爬到院墙上、树杈上,连隔壁祭洒廨的屋脊上都蹲着几个。
她一眼看见了葛青。那姑娘换了件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襦裙,扶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妪,挤在人群最前头,见她看过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重重磕了个头。老妪身后还站着七八个妇人,有卖菜的,有给人浣衣的,有一个背上还绑着熟睡的孩子。那老妪是葛青的娘,左眼早年哭坏了,只剩右眼能见光,天没亮就催着女儿出门,说要亲耳来听一听,她大女儿守的那四十九天,圣人的书上,到底认不认。
秦娘带着三个缝补妇人坐在西侧廊下,膝头摊着没缝完的征衣,针线笸箩搁在脚边。老槐树最粗的那股横枝上,柳月一袭灰衣盘坐其间,净明攀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中是几十枚刚蒸好的麦饼。讲堂内外几百号人,她谁也不看,只合着眼,指间捻着一串旧木珠。陈墨旧日的同窗来了五六个,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衿,袖着手,脸色比当日泼墨时沉稳得多。讲堂正门两侧,沈邈带着十二名北府军士叉手而立,都是寒门出身的年轻兵卒,没有带兵刃,只把人墙站得笔直。
「先生。」沈邈低声道,「将军的话,门我们守着。今日谁敢动讲台,先问我们。」
谢珩之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讲堂里,太学诸生按班次坐了东西两列,比平日多了三倍不止,过道里都垫着席。东列最前头,赫然是几个戴进贤冠的太常博士,冠带整肃,目不斜视。博士们身后,散坐着二十余个王氏门庭出身的子弟,一色的新衣,彼此交换着眼色。
第一排正中,褚纭坐着。
他到底还是来了。一身见客的绛纱袍,玉冠端方,手边搁着一柄纨扇,见她登堂,甚至朝她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得如同来赴一场清谈雅集。只有他按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绷得紧。
谢珩之没有看他。她走到讲席前,把书袋放下,从里头取出三样东西:一卷《礼记》,一方写满了蝇头小注的麻纸册子,还有半张粗糙的、边角磨毛的旧麻纸。
她没有立刻翻开书。
「今日开讲之前,」她立在讲席后,声音不高,讲堂里却瞬间静了,连槐树上的蝉鸣都退了下去,「我先还三笔旧账。」
东列一个博士冷笑了一声。她不理。
「第一笔。」她的目光落到堂下葛青的方向,「去岁冬月,有个姑娘在这张讲席前问我:她阿姐为亡父守孝四十九天,一天书没读过,守得双目流血,册子上查无此人,这四十九天,算数不算数?我当日答她,算数。今日我当着两槐、当着满堂诸生再说一遍:礼者,反其所自生。孝在人心,不在名籍。她阿姐的四十九天,算数。葛青,你抬起头来。」
葛青满脸是泪,抬起头。
「第二笔。」谢珩之伸手,点了点西廊,「西府送来的阵亡名册,北府一军,流民无名者十七口。他们替建康挡过刀,死了,册子上只有两个字:无名。我今日替他们把这两个字改了。从今日起,凡军前死事者,无论籍贯、无论士庶,由营中录其姓名、乡里,存档太常。无名之鬼,不入我礼书。」
廊下的军士们齐齐一震,沈邈按着刀的手紧了紧。
「第三笔。」她停顿了一息,「有人生前在太学后墙根下,站着听过一个冬天的讲。她没有名籍,没有席位,连门都不许进。她听的是《礼运》,听的是天下为公。这笔账,我今日连本带利,还给她。」
她展开书卷。
「今日不讲《曲礼》,不讲《丧服》。」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两列,「讲《礼运》。」
东列有人低声嗤道:「《礼运》是河间伪篇,素为诸儒所疑,她倒会挑。」
「疑它的人,」谢珩之翻到那一页,指尖压住卷首,「多半是怕它。」
她不再看东列,开卷讲来。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仲尼叹什么?叹鲁之郊?,非礼也。一部《礼运》,开头先立一句:连鲁国的祭礼,都可以不是礼。诸位记住这一句,后头的话才听得懂。」
她讲大道之行。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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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她合卷。
「这几句,诸生都会背。我只问一句:这个『天下』,是谁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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