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义庄棺旁夺刃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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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自己的疼弄醒的。
醒过来的第一口气,先闻见的是石灰、潮土和一种甜腥气。那股甜腥他熟,阵上死人堆里待久了,都熟,是人血淌进陈年棺木里、沤了又沤的气味。韩照想睁眼,眼皮沉得像压了两片刀鞘;想动,右半身先回了他一记疼,那疼从肩胛里炸开,顺着脊梁一路咬到牙根,逼得他闷哼出声,喉咙里干得只剩沙响。
他不敢动了,只把眼睛睁开一道缝。
头顶是黑黢黢的梁,梁上挂着蛛网,网里粘着灰。他侧着眼珠往下看,看见自己躺在一块木板上,木板窄,两边高起,是一口棺材。棺材没上钉,盖板斜斜地搭着,留了一道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正落在他胸口。胸口盖着一张黄麻纸,纸上压着一块瓦当似的东西。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认出那是一块砖,砖上拿墨写着字,他不认得,只认出最下头歪歪扭扭画着的一个记号:一把刀,刀旁边三道横。
北府后营番号的记号。他自己营里的弟兄,匣上都画这个。
韩照的脑子,是在这一刻全醒的。
义庄。他们把他放进义庄了。死人躺的地方。他一个大活人,右肩里插着西州柳荫里的那一刀,如今被人摆在一口薄棺里,胸口压着番号砖,只等这口气一断,盖棺,抬走,烧掉或者埋掉,连个姓名都没有。
他忽然不疼了。不是真不疼,是有一股子比疼更狠的东西,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冷得他牙关打战,却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咬死了:他们不是要杀他,是要他「死了」。死得无声无臭,死得查无此人,死得跟这满屋子一口口薄棺里的弟兄一样,番号一涂,灰飞烟灭。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韩照立刻把眼闭上,呼吸压得又浅又慢,连胸口那张麻纸都看不出起伏。门轴吱呀一声响,有人提着灯进来了,脚步轻,是个半大孩子的步子,带着一点慌。那脚步绕开地上的东西,一路走到他棺边,停住了。
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到他鼻子底下。
韩照猛地睁眼,左手一反扣,扣住了那只手腕。
灯盏哐当掉在地上,火没灭,借着那点亮,他看见面前蹲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一把骨头,穿着坟丁的麻衣,脸吓得煞白,嘴张着,却死死咬住了没叫出声。少年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抖得像风中的破旗,可那双眼睛瞪着他,瞪了两息,忽然迸出泪来,泪珠子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很。
「韩……韩大哥。」少年用气声说,「你活了。谢天谢地,你可算活了。」
韩照的左手没有松:「你认得俺?」
「我叫陈天明。」少年忙不迭地、飞快地说,像怕说慢了就再没机会,「京口南门,十二岁那年,雪埋了膝盖,我爹拉纤死在江里,我娘改嫁,我冻在北营后墙根底下,是将军巡营,把我从雪里刨出来的。他给了我两张麦饼,一件旧袍子,说,小鬼,去人多的地方讨饭,别死在墙根,没人收。」他抹了一把泪,「我后来叫王府的人拉了?,一路拉到西州看坟。我认得将军,也认得你,韩大哥,你替将军牵马,左肩的伤,是今春在牢里落的。」
韩照盯着他看了半晌,左手慢慢松了。
他记起来了。是有过这么一场雪。将军那天还骂了他一句,说他烤的饼硬,喂狗都嫌。
「水。」韩照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陈天明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豁了口的水囊,又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块啃过的麦饼和一小包黑糊糊的药膏。他先把水囊凑到韩照嘴边,看他喝得急,又不敢多给,强忍着往回夺:「慢点喝,伤了肺的,喝急了呛血。药是我在镇上医铺偷的,治金创的,我就弄到这一包。」
韩照喝了几口水,喘了一阵,压着嗓子问:「这是什么地方。俺怎么来的。」
「琅琊王家的西州别庄义庄。」陈天明的声音抖了,「柳林那一仗,后半夜王府的人先到的,官差还没到,他们就把地圈了。死的弟兄,四个,都抬这儿来了。你还有口气,他们也说你死了,给你换了这身衣裳,单停一口薄棺,说等你一断气,就跟那四个一道办了。外头都传开了,说北府韩亲兵殁于西州乱兵,将军那儿,多半也接到了这个信儿。」
韩照偏过头,顺着月光往屋里看。这一屋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影影绰绰,全是棺材。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有薄棺,有席卷,有连席卷都没有、就拿两块板拼着的。每一口上都压着砖,砖上一色的番号记号,刀啊,盾啊,三道横,五道横,没有一块砖上写着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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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他嗓子发紧,「这些都是北府的人?」
陈天明点头,又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在这儿看了三年坟。年年都有,一拨一拨的,打仗死的,操练死的,押运粮草病死在道上的。送进来的人说是军中无主的骸骨,王府行善,施棺义葬。可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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