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西州柳色压金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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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和岁月喂熟了的一线暗青。他第一刀先斩马腹下那只手腕,刀过处,半截手连着匕首落在黄土里;第二刀人已离鞍,借着坠势直撞进右侧柳荫,刀背一格,金刃崩开,反手抹了那死士的咽喉。血喷在柳条上,万千柳丝被血一激,缓缓地颤。
  

  

  
其余死士不退。他们甚至不看倒下的同伙,十二双眼睛只盯着一个人,六个人死死缠住两翼亲兵,另外六个踏着同伴的血,六把金刃仍往沈瞻身上招呼。这样的打法不是行刺,是拿命来填,填也要填出一道口子。
  

  

  
就在第六把金刃贴着沈瞻肋下的甲缝送进来时,一个人从斜刺里撞了过来。
  

  

  
韩照。
  

  

  
他本该守在马旁。他左肩的伤还吊在颈上,人却不知什么时候扑到了沈瞻侧后,整个身子横着撞进那道刃光里。鎏金匕首的刃尖先撕开他右肩的衣料,再一寸一寸送进去,从肩骨的缝里直没至匕格。他闷哼了一声,没有退,没受伤的左手反而死死攥住了那死士握匕的手腕,五指扣进对方的骨节里,扣得那柄金刃再送不进半寸。他扭过头,脸上全是汗和泥,冲着沈瞻咧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将军,这次……这次俺没躲慢。」
  

  

  
右肩。这小子扑过来的瞬间,拿没有伤的那一侧去迎的刀。他身上的旧伤沈瞻都数得出来:当年在淮北阵上替他挡过一记亡命的劈刀,是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把人刨回来的;今春被王党下了狱,左肩的新创在牢里烂了一个月,前几夜还吊着胳膊翻谢府的竹园。如今右肩又添这一刀。一个小兵的两副肩背,替他沈瞻、替建康城里那个握笔的人,把两边的刀都受遍了。
  

  

  
沈瞻的眼一下子红了。他一步抢上,旧刀横斩,那死士握刃的手臂齐肘而断,连着匕首和韩照肩头的血,一同摔进尘土。第二刀紧跟着到,自肩颈劈下,结果了那死士。他反手接住往下倒的韩照,没有让他砸在地上。
  

  

  
伏击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十二骑北府老卒对十二死士,林子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金刃和铁刀都浸了血,绿柳被血浇透,垂下来的丝绦上一滴一滴往下坠红。余下的三四个死士见势不支,忽然一齐收刃,齐刷刷往后退入柳林,退得极有章法,退到柳荫最深处,竟把手里的鎏金匕首反手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灭口。连活口都不留。
  

  

  
沈瞻从血泊里拾起一把遗落的匕首。匕首出鞘,鞘内侧錾着一枚极小的纹章:双螭环抱一玺,是琅琊王府的门徽。他把匕首翻过来看柄底。柄底也有东西,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阴刻小字,王。这字的刻法他认得。三年前进尚书省交割军册,王茂弘就着他的手批过一笔回执,那人用的一支羊毫,笔管末端正是这样一个王字,收笔处一个极浅的顿刀,天下独一份。门徽可以仿,这笔管上的私记,仿不出来。
  

  

  
他握着那把匕首,指腹在那个小字上慢慢碾过去。京口时他就见过王家门下的走狗佩用鎏金的短刃,那时他只当是豪奴僭越。今日匕首在西州的官道上捅进了北府亲兵的肩胛,捅进了天子的诏书背后。
  

  

  
沈瞻抱着韩照半跪在血地里,正要撕衣裹伤,官道那头,柳林尽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车铃。
  

  

  
一乘青绸小轿,四个轿夫,前后各八名青衣带刀的护院,不知在那里停了多久。轿帘没有全掀,只掀开一线,露出半只搭在帘上的手,指间一串檀木念珠,珠子随着那人说话的节奏,一颗一颗,不紧不慢地转着。
  

  

  
王茂弘的声音从轿帘后传出来,温和,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真心实意似的惋惜:
  

  

  
「沈将军,急什么。」
  

  

  
柳丝在风里一齐低头。满路血腥气中,那声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西州这条路,本府替将军看过了,柳多,荫凉,是个歇脚的好地方。」念珠停了一停,「将军带刀的人,火气总这么旺。死了这么多……唉,都是吃粮当兵的苦命人。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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