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王澹的聘礼与柳月的佛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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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谢珩之是路过。她去长干里替一户阵亡的兵士送赙仪,一身素衣,身后只跟着个小婢。问明了缘由,她没有亮谢家门第,只站在那条烂泥巷中,把《仪礼》上的恤孤之条,一条一条背给那里胥听:遗腹之子,与所生同,父产有承,官宅有恤;又问里胥,襁褓里这个会哭会喘气的,若不算人,那么《仪礼》卷卷上的人,又有几个是真的。里胥被问得张口结舌,她又从发间拔下一支素银簪子,塞进里胥手里,说亡夫的积欠她替还了,这屋若再有人来夺,她便把今日这条巷子背去御史台。
里胥拿着簪子,讪讪地走了。黎雨云在泥里给她磕头,她把人扶起来,只说了一句:「嫂子,礼里有你这样的人。是他们读漏了。」
那时候柳月还不认得她。这一幕,是黎雨云后来流着泪,在寺里讲给她听的。她只在心里记住了那个清晨:一条烂泥巷,一个抱着孩儿的寡妇,一个拔簪替人讲理的姑娘。她出家七年,见惯了朱门里把「积善」二字写在匾上、把孤儿寡母关在门外的人家,这样的姑娘,她只见过这一个。
从长干里回来,天已大亮。
柳月沿着秦淮河往瓦官寺走,刚上朱雀航,便被堵在了桥心。迎面一长列车担,锦袱盖着,红绸缠着,足足排出半条桥去,前头四五个王家的家奴骑着马开路,马蹄踏在桥板上,橐橐地响,一路吆喝行人避让。桥两边的百姓挤着看热闹,有人念着担子上贴的红签:锦缎十端、金枝玉卉、沉香两座。
是往乌衣巷去的。琅琊王氏给王澹纳采的聘礼,提前了。
桥两边让道的百姓挤成两堵人墙,压着嗓子议论。有认得路数的,说这是尚书令王府的聘,单是那一担沉香,就够长干里百户人家吃用三年。也有年轻些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听说谢家那姑娘自己不愿意,在台城撞翻了满堂的官,如今是被族里关着备嫁的。立刻便有年长的妇人扯他袖子叫他闭嘴,自己却往锦担子上多看了两眼,叹气说,好好一个女儒,可惜了。
桥窄,柳月贴着桥栏让到最边上。一个押后的家奴骑着马擦着她身侧过,马腹几乎顶到她的肩。她低头合掌,念了一声佛号。
那家奴勒了勒马,斜眼打量她一身缁衣,嗤地笑了:「哪座庙里的师傅,赶这个时辰上桥?没看见是王府办喜事?」他回头朝同伙扬了扬下巴,「一个女尼,也敢往朱雀航上凑,莫不是也想替谢家那位姑娘出头?」
几个家奴都笑起来。另一个道:「出家人少管俗家事。谢氏的姑娘都要进我们王府的门了,她寺里的菩萨,管得着吗?」
柳月没有答话,只垂着眼,合掌退了半步。就在她侧身让马的当口,袖口一松,一件东西顺着袖管滚出来,落在桥板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那家奴的马蹄前。
是一颗珠子。
家奴低头看了一眼,见是颗不起眼的旧木珠,漆色都磨尽了,懒怠弯腰,啐了一声,催马往前走。长队过去,桥心重新空出来,柳月才俯身拾起那颗珠子。
珠子是乌木制的,被人的体温盘了许多年,温润得发亮。她捻着那颗珠,在桥栏边站了很久。
这是三年前的物件。那年她刚被太原的家里除了名,一个人到建康,贫病交加,在瓦官寺后山的一间破寮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谢珩之寻到那间破寮,在她榻前坐了半日,没有说一句「节哀」,临走只把手里一串乌木念珠拆了,取其中一颗,塞进她掌心。她说,佛串一百零八颗,少一颗,经照样念;人离了家,也照样是个人。这颗她替她起了个名,叫离垢珠,说《维摩诘经》里讲,心净则佛土净,垢不在衣上,不在籍上,在那些拿规矩量人的人心里。
柳月当时病得昏沉,只当是一句宽慰。三年来她日日捻着这颗珠,珠身的纹路都熟得闭上眼也认得,却从来不知道,珠子上头还有字。此刻秦淮河的水光映上来,晨光斜斜一照,她才看清,珠身靠穿孔的地方,刻着四个比蚁足还细的小字,刻痕里积了经年的油垢,不细辨根本看不出来。
礼崩乐坏。
柳月把那颗珠攥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原来三年前那个把珠子塞进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