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卷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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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了山脚下。石阶的末端连上了一条通往大路的土径,土径两侧是连绵的农田和远处朦胧的村庄轮廓。
他站在土径的起点回头望了一眼凌霄宗的方向??后山的竹林在晨光中连绵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色,山门的飞檐从竹梢上方露出一角,琉璃瓦在日光里闪着薄薄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踏上了土径。包袱在他背上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动着,阳光从他的正前方照过来,在他的脚前铺了一条亮堂堂的路。
他走了大约二十天。
路上经过了四个镇子、两个县城、一片连绵的丘陵和一条季节性干涸的河床。他没有刻意赶路,白天走,天黑之前找地方歇脚,有时候是路边的茶棚,有时候是镇上的客栈,有时候是一棵大树的树冠底下。
他也不着急,脚程不慢,但中间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山或者看一会儿水,遇到有人问路就答一句,遇到有小孩追着野狗跑过他身边就侧身让一让。
第二十一天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主街从东到西走完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路两边开着几家铺子??一家粮油店、一家铁匠铺、一家卖布匹的、一家茶水摊,还有一间门口挂着褪色布幌子的馒头铺子,面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街面上尘土和草木的气味。
镇子入口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能遮住大半条街,下面摆着两张长条凳,几个老头正坐着晒太阳。
陆长渊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侧头看了看镇子深处的方向,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细碎的光斑。
他大概是在想什么,又大概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站着看了片刻。
一个坐在长条凳上的老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包袱扫到他的面庞,又收回去捻了捻手里的旱烟杆子。"外乡人吧?找落脚的地方?"
"嗯。"陆长渊应了一声。
老头往镇子深处努了努嘴:"街尾那家老周头去年搬走了,院子空着,你可以去看看。钥匙在老周头他侄儿手上,你去找他能谈。"
陆长渊道了谢,沿着主街往里走。街尾那家院子果然空着,院墙的泥坯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夯实的土芯,院门虚掩着,门轴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好一会儿。
院子不大,进门是一块空地,地面是踩实了的黄土,长了几丛杂草。正屋三间,两侧各有一间偏房,屋顶的瓦片有几处松动,但主体还结实。
院里有一棵枣树,树干不粗,但枝头挂着零星几颗半青半红的枣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脚底踩着黄土的感觉跟踩着凌霄宗后山的竹径或者青石板完全不一样??更软、更实、更贴近地面。
他伸手摸了摸那棵枣树主干上皴裂的树皮,指腹下面粗糙的纹路像是被阳光和风年复一年地打磨过。
他找到了老周头的侄儿,谈好了价钱,没有还价。钥匙到手之后他花了三天时间收拾院子。
他把杂草拔了,用铁锹把地面的土翻了翻,踩平了。屋顶松动的瓦片被他重新压好,缺了几块的地方他从镇上的砖瓦铺子买了新的补上。正屋的窗纸破了,他裁了新纸糊了两层,一层粗一层细,糊完了之后用手指在纸面上压平整,不留褶皱。偏房里堆着几件老周头留下的旧家具??一张方桌、两把椅腿有些松动的凳子和一只缺了口的水缸。
他把桌子和凳子腿重新固定了一下,水缸刷洗干净了搬到井台边接水用。
镇上的人很快知道街尾搬来了新住客。第一天来的是隔壁的大嫂,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汤,"周家侄儿说有人搬来了,我就想着新来的人怕是还没开火,这碗你先垫着。"
第二天来的是斜对门的老木匠,拿了一截新刨的木料和一把钉子,"你那桌子右腿我看了还差个楔子,这个你留着用。"
第三天来的是馒头铺的老板娘,早上路过的时候在墙头上搁了两个刚出笼的馒头,用干净的白布盖着,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陆长渊都收下了。面疙瘩汤他坐在门槛上喝了,汤稠面滑,里面放了青菜碎和一点点猪油,喝完了碗底剩着几片已经泡软的葱花。
木料和钉子他用了,把桌子的右腿楔紧之后桌面上放碗不再晃了。
两个馒头他留了一个当晚饭,另一个掰碎了放在枣树根底下,第二天的早上不见了,大概是被什么鸟或者野猫叼走了。
他在镇上住下来之后生活慢慢有了节奏。每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他起来,到井台边打水洗脸。镇上的井水比山里的泉水涩一些,带一点淡淡的土味,但凉,泼在脸上的时候能让人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他洗完脸到主街上走一趟,有时候买两个馒头,有时候买一把青菜,遇到茶水摊的老陈头招呼他坐,他就坐下来喝一碗粗茶,听着旁边人聊镇上的家长里短??东头谁家的牛丢了又找回来了,西头谁家的闺女要出嫁了聘礼谈了多少。
他从不多话。别人问起他从哪里来,他说"北边";问起他做什么营生,他说"替人看风水"??这个说法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因为镇上的人需要一个他能在这里待下来的理由。
老陈头听了之后捏了捏他的手掌看了看,说"你手倒是不像看风水的",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一天上午他在院里劈柴,枣树的树影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着。
他劈柴的节奏不快不慢,斧刃落在木墩上每一下都切得准,劈开的木柴两半的断面平整光洁。他劈了大半垛的时候院墙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哎!小伙子!"
他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门口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人,脸膛黝黑,手里拎着一只断了腿的板凳。
那人看到他出来就咧嘴笑了:"听老陈头说你看风水?我不找你看风水,我就想问问你,你会修板凳不?我家这个腿断了,以前都是老周头帮我修的,他搬走了没人修了。"
陆长渊接过那条板凳看了看。断腿的接口处参差不齐,但榫头还在,只要把断面削平了重新打一个楔子就能固定。他朝那人点了点头:"会。你放着,明天来拿。"
那人把板凳留下走了。陆长渊拿着那条板凳回院里,坐在枣树底下用刀把断面削平了,又从旁边劈好的柴里挑了一块合适的木料削了一根楔子打进去,再用砂纸把接缝处磨平。
他磨完了之后把板凳放在井台边上晾着,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看,在接缝处补了一点桐油。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个人,是斜对门老木匠的徒弟,拿了一截松动的扁担来给他修。再后来是馒头铺的老板娘拿了一个把裂了的蒸笼来换新篾。
陆长渊一样一样地接了,一样一样地修好,修完了放在院墙头上,等主人自己来取。他修东西的时候速度不快,但手稳,每一样都修得牢靠。
陆长渊知道这些人是在给他一条“活”路。
镇上的人渐渐发现了,街尾那个新来的年轻人不只看风水,手还挺巧。
半个月之后他已经认识了大半个镇子的人。他知道茶水摊的老陈头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头跑商,半年回来一趟;知道馒头铺的老板娘姓王,丈夫前年去世了,一个人拉扯着女儿;知道斜对门的老木匠做了四十年的木工活,手上的老茧比他的还厚。
他在茶水摊喝粗茶的时候老陈头会给他多抓一把瓜子,他剥瓜子的动作不快,一边剥一边听着旁边人说话,偶尔插一句。
有天傍晚他在院里那棵枣树底下坐着乘凉。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熟透了,红了大半,风一吹就有几颗掉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弯腰捡了一颗在衣摆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枣肉脆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太阳晒透了的温暖,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压缩进了一颗小小的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