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卷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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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宗大庆的日子定在了魔教退兵之后的第七天。





清虚真人亲自择的吉时,说七天刚好够把山门修好、把阵基重铸、把那些在战斗中负伤的弟子安顿妥当,再腾出一天来烧一锅像样的庆功宴。





山门在第四天就修好了。门楣上那道纵贯的裂隙被能工巧匠用金漆重新描过,"凌霄"两个字字口深了一分,从木质的肌理中渗出一层沉甸甸的金色光泽。





影壁换成了新的,青石面上刻着护山大阵的简图,每一条线路都刻得深而清晰,指腹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棱线粗砺的触感。





中庭的青石板被全部翻新了一遍,从前那些裂缝和坑洼被填平了,新铺的石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微光。





第七天正午,整座宗门挂满了红色的绸幡和灯笼。那些绸幡从大殿的飞檐一直挂到内门的廊柱,红绸在风里鼓动着,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中庭摆开了三十张长桌,桌上放着新蒸的馒首、整只的烤羊、冒着热气的汤锅和一坛一坛拆封的灵酒。





酒香混着肉香,在日光下蒸腾成一层看得见的暖雾,从桌面上升起来散开在中庭的空气里。





内门和外门的弟子全部聚在中庭。三百多号人把三十张长桌坐得满满当当,前面的凳子不够坐了,后面的人便站着,手里端着酒碗或茶碗,碗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晃动的水光。





陆长渊到中庭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他沿着那条道走到大殿门前的台阶上站定。





他穿着一身新的青衫,布料是干净的,头发用木簪整整齐齐地挽着,虎口上那道愈合后留下的淡粉色细线还隐约可见,被袖口遮住了一半。





清虚真人从大殿里走出来。掌教今天换了一身从未见他穿过的深紫道袍,衣襟上用银线绣着云纹和鹤纹,腰束玉带,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又年轻了十岁,像是把自己从百岁的壳里剥出来了一层。





他站在陆长渊旁边,看着台下那两百多张面孔,捻了捻手里的念珠,开口的时候声音在空旷的中庭上方回荡着,被瓦檐和廊柱来回地弹送。





"凌霄宗立派一千三百年来,今日一战,是近两百年以来最大的一场凶险。魔尊亲至,魔教先锋压境,此等阵仗足以令许多宗门灰飞烟灭。但凌霄宗撑住了。"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你们撑住了。从筑基到金丹,从金丹到元婴,每一个人都撑住了自己该守的位置。"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大师兄",又有人跟着喊了第二声,然后第三声、第四声汇成了一片齐整的呼声,从桌与桌之间涌起来,拍打着大殿的门槛。





陆长渊站在台阶上,看着台下那些举着酒碗朝他的方向喊着"大师兄"的师弟师妹们。





那些面孔里有一半是他这三年里从玄冰洞带出来的人,另一半是没进过玄冰洞但在这三年里被他编过阵位、讲过阵法的外门弟子。





他们举碗的手有高有低,喊声有快有慢,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在午后的日光里像是被水洗过的石头。





清虚真人等那阵呼声平下去之后,把手里的念珠换到了左手。他的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青白色的,印面刻着"凌霄掌教"四个字。





他把那枚印托在掌心里,转向陆长渊,掌心朝他的方向微微倾了一倾。





"长渊,你入宗二十余年,从外门弟子做到大师兄,从筑基做到化神。今日凌霄宗得以保全,你居首功。"清虚真人把玉印往前送了送,"这方印我本打算三年前就传给你,你那时候不收,说还早。如今还早吗?"





中庭安静下来了。所有人手里的碗都停在半空中,目光同时聚在了陆长渊和那枚玉印之间。





陆长渊低头看着那枚青白色的玉印,印章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底部的"凌霄掌教"四个字在阳光下透出浅浅的朱砂底色。





他看了大约两息。然后他伸手把那枚玉印从清虚真人的掌心里托起来,翻看了印面的一角,指尖沿着那些字痕轻轻滑过。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指腹记住了每一道笔画刻入玉石时的力度和方向。然后他把玉印重新放回了清虚真人的掌心里,指尖在离开玉面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师尊,"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中庭里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弟子不做掌教。"





清虚真人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他没有收回去,只是看着陆长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弟子入宗修行,为的是大道。"陆长渊说,"不是为了掌一方宗门、理一摊俗务。这三年里弟子的修为突飞猛进,是因为弟子的心始终朝向大道,没有分过。弟子若接了掌教之位,宗门上下三千件杂务压下来,弟子的心就散了,大道也就远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清虚真人身上移开,落在台下那两百多张安静的面孔上。"而且,凌霄宗不缺掌教的人。吴子恒稳重持重,赵一鸣果决刚毅,他们俩联手比我一个人管用得多。弟子做不了的事,他们能做。"





清虚真人把玉印握进了掌心里。他看着陆长渊,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平静的面孔,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玉印收回袖中,捻了捻念珠。"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台下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话又咽回去了。赵一鸣站在前面的桌旁,手里端着的酒碗还没有放下,碗沿抵着下唇。





他看着陆长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字:"师??"然后他停住了,把那个字和一口酒一起咽了下去。





庆功宴后来还是照常开了。酒碗重新被举起来,灵酒在碗沿之间碰撞着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绕着桌子敬酒,有人的声音在日光下越放越亮,像是要把这场仗打完之后憋了七天的话全部倒出来。





陆长渊在宴席上坐了一会儿,有人来敬酒他就喝一口,有人来拍他肩膀他就点了点头。





宴席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站起来从人群里穿过去了,经过中庭和长廊走回了自己的居所。





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光景跟之前没有太大差别。床还是那张硬木床,桌还是那张旧木桌,笔架上的笔换过几支但位置没变。





他在桌边坐下来,从桌面的抽屉里取出那卷当初看过的阵法学旧籍,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自己用朱砂批注的修补方案。





那些方案里有一半已经用上了,另一半在魔尊来袭的时候被直接跳过了??暗阵的灵力回路比他预期中消耗得更快一些,但主阵撑住了,后山那几处阵基里没有一处被魔教攻破。





他把旧籍合上放回了抽屉里,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一柄剑、几件换洗的衣物、那卷阵法学旧籍、一小袋灵石、一封已经写好但没有封口的信。





他把那些东西拢进一个灰布包袱里系好,放在桌面上。然后他坐下来,在油灯底下摊开一张新的信纸,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





他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信纸上的内容不长,字迹端正清晰:"吴子恒、赵一鸣共启:宗门防务今后由你二人共同执掌,大阵的灵力回路图纸在藏经阁三层丙字架第五格,阵基维护周期我已标在图纸背面。弟子考核的标准维持不变。若有无法决断之事,可请教掌教。凌霄宗之事托付与二位了。陆长渊留。"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用蜡封了口,搁在桌面上。





当他吹熄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夜风正从后山方向吹过来,把竹叶的沙沙声送到他的耳畔。





那些声音跟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均匀而绵密,但他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在这间屋子里听到它们了。他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的时候,陆长渊背着包袱推开了居所的门。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铺过来,把后山的竹林的梢头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他沿着石阶向下走的时候经过中庭,经过大殿门口,经过演武堂。中庭没有人,值夜弟子刚刚换岗,新上岗的人正在山门方向整理灯笼。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脚步在青石板面上保持着他一贯的节奏,不快不慢。





山脚下的云层正在从灰白色往浅金色过渡,整片天空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着色的画。





他在石阶中段的时候路过那棵老松树。松树下的草地已经完全长平了,从前被坐出来的凹陷早已被新草覆盖,看不出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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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老松树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经过树根的时候从袖中摸出了那根浅蓝色的发带,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把它系在了松树朝南的一根枝桠上。
  

  

  
发带的末端在风里轻轻飘着,浅蓝色的布料在晨光里像一小片天空碎片落在了松树的枝头。
  

  

  
他继续往下走了。
  

  

  
石阶在转过第三个弯之后被竹林遮住了。他走进去的时候竹叶在头顶密密地聚着,日光从缝隙里筛下来,在他面前的石阶上洒了一地碎金。
  

  

  
风从竹林的深处穿过来,带着泥土和新叶的气味,凉丝丝地贴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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