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卷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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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天,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霜。
周晓光早上骑车到学校的时候,车把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手指握上去的时候凉意从掌心窜到手腕。他把车锁在车棚里,手套摘下来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指,往教学楼走去。
操场边的草地上白绒绒的,像有人夜里撒了一层面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食堂的早饭多了热豆浆和炸油条,油条的香气从食堂门口飘出来,穿过操场钻进了教学楼的门缝里。
周晓光端着搪瓷缸去接热水的时候,水房里的雾气比上个月浓了一倍,白茫茫的蒸汽从开水龙头里喷涌出来,把整间水房熏得像是桑拿房。他端着接满热水的缸子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程佳丽,她正从外面跑进来,脸颊被风吹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沓卷子。
"老孙头昨天给的模拟题,"她把卷子分了一半塞进他手里,"他说寒假前的最后一次大练习,让咱们年前做完。"
周晓光接过来翻了翻。物理卷子,上面印着"高二期末统考模拟(一)",题量和难度都比平时的练习大。他把卷子夹进文件夹里,端着搪瓷缸往教室走。程佳丽跟在他旁边,走路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赶在早自习铃响之前把什么话说完。
"你听说了吗?"她压着嗓子凑过来,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陈浩又跟人打架了。上周五晚上在校门口,跟外校的人,听说把头打破了。"
"不知道。"周晓光推开门,教室里的暖气迎面扑来,把他脸上那层凉意烘得退了一截。
"他们班传的,说陈浩最近脾气特别躁,动不动就跟人急。"程佳丽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搁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掏课本的时候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有人说是跟林薇薇闹别扭,两人好几天没说话了。"
周晓光没有接话。他把搪瓷缸放在桌角,热气在缸口上方袅袅地升着,在日光灯管的光线下形成一小圈透明的涡旋。他翻开物理卷子,从第一题开始看题。
那天上午的课间,周晓光抱着篮球从教室出来,准备去操场活动一下。他最近养成了习惯,每天上午第二节课之后去操场投几个篮,打半场也好自己练也好,让身体动一动,脑子里的那些公式和单词会因此松快一些。
操场上有风,但太阳出来了,霜化的水汽在地面上薄薄地蒸腾着,半透明的,像是操场在呼吸。
他拍了几个球热身,站在三分线外试投了两个。第一个偏了,弹在篮板上弹出来;第二个擦着筐沿转了一圈,滚进去了。
他捡起球又投了几个,手感在慢慢找回来。十一月月考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刷题,篮球摸得少了,手指的球感有些生。
他正站在罚球线附近练习定点投篮的时候,操场入口那边过来几个人。脚步声响亮,踩在硬化的地面上咚咚咚的节奏,不像是正常走路的人。
周晓光没有转头,他的视线还落在篮筐上??那里有一个他要瞄准的点,篮筐前沿靠右的那一小块铁环,是他习惯的落点。
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三四步的地方停住了。篮球从他手中投出去,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弹起来又落下去,在筐沿上转了两圈,然后从网兜里穿过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周晓光。"
声音是从身后来的,比他记忆中低了一些,带着一层更粗粝的东西压在声带上。周晓光转过身去。陈浩站在他面前三四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校服袖子挽到了肩膀,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小臂。
他的小臂上贴着一张花里胡哨的纹身贴纸??图案看不全,露出来的部分像是一团火焰或者一条龙尾巴,颜色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些翘起来了。
他的头发比上个月更黄了一些,发根处长出了一截黑色的新发,两种颜色在头顶交界处形成一道不连贯的过渡线。他的校服拉链这一回拉得高了一些,但仍然没有拉到顶,领口翻出一截灰白色的连帽衫带子。
他比周晓光高半个头。周晓光需要微微仰起下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眼白里有几根细细的血丝,下眼睑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最近没怎么睡好。
"球捡一下。"周晓光说。他的声音很平,跟刚才投球时一样。
陈浩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仍然插在校服口袋里,下巴微微低着,从那个角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晓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程度,带着一种被收紧之后释放出来的粗粝感。
"周晓光,"他说,音节的间距比平时宽一些,像是一句被拆成几块说出来的话,"你以前帮薇薇打水打饭不是挺勤快的吗?现在装什么清高?"
周晓光没有立即回答。他弯腰把滚远了的篮球捡回来,夹在胳膊底下。球面冰凉,贴着校服的侧面渗进来一丝冷意。
他直起身的时候跟陈浩的目光重新对上了,距离没有变,还是三四步,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呼出的白气吹散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陈浩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步半,他身上那种洗衣粉的气味混着一丝烟草的残余,被风吹过来又散了,"薇薇因为你最近哭了好几次。你不帮她打水了,她连热水都喝不上。周晓光你真够可以的。"
周晓光看着陈浩的眼睛。那两只浅褐色的眼珠里,血丝在眼白的边缘分布着,瞳孔收得有些小,虹膜的颜色在日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
他记得这双眼睛。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场景??也是十二月,也是篮球场,也是这段话,一字不差。
"你以前帮薇薇打水打饭不是挺勤快的吗?现在装什么清高?你知不知道薇薇因为你最近哭了好几次?"上辈子他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愧疚感像一块浸了水的毛巾一样蒙住了他的整个脸。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说了句"我、我不是??"然后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开始你继续帮她,她就不哭了"。他真的去做了。
第二天早自习他把水杯接满温水放在林薇薇桌上,又帮她买了早饭,她接过早饭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那个"什么也没说"在上辈子被他解读为"原谅他了",他为此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辈子他站在同一个篮球场上,胳膊底下夹着同一颗篮球,面前站着同一个高他半个头的陈浩。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校服的衣摆被掀动了一下,凉气从下摆钻进去贴着他的腰侧。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一步半。他不再需要仰着下巴看陈浩了,平视过去目光刚好落在陈浩下巴的位置,再往上抬半寸就能对上他的眼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正常音量,在空旷的操场上能传出去三四十步。
"她哭是因为你,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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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陈浩的眉心皱了一下。
"你让她考不上大学试试,"周晓光说,声音跟刚才一样平稳,"看她家里人找不找你。"
陈浩的嘴张开了。但张开的动作停在了半途,上下嘴唇之间露出一个窄窄的缝隙,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
他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布料被手指的动作撑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从刚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一种新的形态??像是在原地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跟没有动,但身体的重心微微往后倾了一点。
那一点重心的后倾让他的影子在冬日的阳光里缩了缩,从周晓光的脚前退了半步。
周晓光没有等他说话。
他绕过陈浩的身侧,从他左边走过去,胳膊底下夹的篮球在走动时在他腰侧一下一下地轻轻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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