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卷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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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满地落叶厚厚的。阳光从梧桐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上投出一圈一圈明亮的碎光。
两个人沿着甬道走了一趟,方小棠先开了口:"我爸说你是从列兵做起来的。听说你以前还干过两年农活?"
"嗯。老家在农村,下乡当过两年知青。"
"农村好,我小时候在军区大院长大的,长到十八岁才第一次看见田里的麦子长什么样。"方小棠踢了一下脚边的落叶,树叶翻了个身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反面,"当外科医生也是,天天在屋里跟人打交道,从来看不见庄稼怎么长。"
林卫国偏头看了她一眼。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侧脸在阳光底下线条很柔和,但嘴角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的时候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想起五年多前在红旗公社,赵红梅递玉米面饼子的时候那个笑容是弯的、软的、浮在水面上的;方小棠这个弧度不一样??是往下压着劲儿的,像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很稳地搁在那里。
他们在花园里走了三圈,最后一圈的时候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方小棠问了他在边防上的事,他简短地讲了讲白桦林里蹲守的几次经历??讲的时候把细节压得很平,没有渲染什么"惊险"或者"立功"。方小棠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中间问了一句"零下三十多度你们在外面趴着不冻坏吗",语气是医生的那种关切。
林卫国说:"有伪装服,有厚皮靴。比冻坏好多了。"
方小棠看了他一眼:"你说话挺实在的。"
"从小就这样。"林卫国说,"不会说那些虚的。"
那天的见面大约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方小棠把他送到总院大门口,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喊了一声:"林卫国。"
他回头。她站在金黄色的落叶堆里,白大褂拿在手上,米白色毛衣在秋阳里暖乎乎的。她说:"下周日我还值班。你没事的话可以过来坐坐。"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点了点头:"好。"
往回走的路上他步子比来时慢一些。街边的梧桐叶子还在往下落,有一片正好飘在他的肩膀上,他抬手拿下来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卷了,黄得透亮。他把叶子搁在路边的树根底下,继续往前走。
后来的几个月里他每逢周日都去总院。有时候方小棠值班到很晚,他就在值班室外面等,等她出来了一起去后面那条街上吃碗面。
国营面馆的窗玻璃上总是蒙着一层白雾,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人一碗热汤面,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和一小撮香菜,面汤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把窗玻璃的雾熏得更厚了。
方小棠吃面的时候话不多,吃完之后会拿筷子在碗底拨两下把最后几根面条捞干净,然后把碗一搁抬起头来朝他笑笑。
有一次面馆老板多送了碟花生米,方小棠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忽然说:"林卫国,你这个人,不太像当兵当到团长的那种人。"
"那像哪种?"
"像种地的。"方小棠说得认真,"你坐那儿的时候重心老是搁在脚跟上,不靠着椅背。跟我们院里那些农民出身的病人坐姿一模一样。"
林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坐姿,确实两腿微微分开,上身稍微前倾,重心落在脚跟上。
他习惯了,从红旗公社的田埂上带到白桦林的雪地里又带到师部的会议桌上。他没去纠正那个姿势,只是笑了笑:"习惯了。"
方小棠又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嚼着嘴角那个弧度弯起来了一点。这回是真的笑了。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方振国把林卫国叫到办公室去了一趟。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对面坐着,但方振国的表情比头一回见面时松弛了不少,甚至还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跟小棠相处得怎么样了?"方振国把茶杯推过去。
"挺好的。"
方振国喝了口自己的茶,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跟你交个底。我们家小棠眼光高,之前介绍过几个她连见都不见。你这个人能让她每个周日都空出来,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你要是觉得合适的话,下个月把手续办了??领证。婚礼简单办,部队上不兴铺张。"
林卫国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他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高末的那种,跟江明远当年端到他宿舍的那杯一样的气味。
但喝起来不一样。他放下杯子对方振国说:"首长,我跟小棠商量过这事。她下个月有个进修名额,可能要去北京半年。她想去。我的意思是等她进修回来再说。"
方振国看了他几秒,嘴角慢慢咧开了。他伸手过来拍了拍林卫国的肩膀,这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拍得他上身微微晃了晃。
"好小子。你这就对了。她那个进修名额是我跟她商量过让她报的,她心里想去但怕耽误事。你替她开口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方小棠去北京进修的那半年里,林卫国每两周给她写一封信。写信的习惯是他从给刘建国回信的时候养起来的,纸面上落笔比说话慢,能把想说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再写下来。
他在信里写团里的训练进度、北边林子入冬以来积雪的厚度、食堂师傅新学了一道红烧鱼的菜大家吃了都说好。她回信的时候在信纸背面画一只简笔画的小兔子??她说北京进修压力大,画兔子能让她放松。
那些信他收在宿舍抽屉里,一叠整整齐齐的,按日期码着。半年之后她从北京回来,在火车站台上看见他接站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晒这么黑?"
他拎过她的行李说:"北边林子那边入夏了,白天巡逻时间长。"她笑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出了站台,脚步轻快的。
他们领证是在那一年的秋天。婚礼很小,就在师部家属院里摆了几桌,都是两边的同事和朋友。赵二虎专门从二连那边赶过来,穿着洗得发白但笔挺的军装,在人堆里端着搪瓷缸到处敬"酒"??里面装的是白开水,他喝一口还要咂一咂嘴说是"好酒"。
李满仓也来了,还是那副不怎么说话的样子,但送了一包自己晒的野蘑菇干,用草纸包着递过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炖汤好喝"。
方小棠穿了一件枣红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放下来了,在秋阳底下黑亮亮的。她站在林卫国旁边跟赵二虎他们笑着说话,说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稳当当的,像秋天的河面,平静地映着岸上的树影。
那天晚上宾客散了之后他们在家属院的新房里坐了一会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方小棠从北京带回来的绿萝,叶子在新换的清水里显得青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