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桂影童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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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春意已经浓了。宫墙内外的柳树抽出新枝,晨风掠过廊庑,将细碎的花瓣吹进青石铺就的庭院。沈知闲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册已经翻看过许多遍的旧簿,簿中记着父亲沈怀安当年往来河西、洛阳与长安的零散行程,也夹着几页她幼时留下的习字纸。纸张早已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字迹却还清晰,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句关于花木、节气与商旅见闻的话。她原本只是想从这些旧物中寻找父亲藏匣的线索,翻着翻着,却不知不觉停在一页写着“桂花”二字的纸上。
那两个字写得极不端正,“桂”字右边的笔画挤在一起,“花”字的草头又写得太大,旁边还有一行端正的小字,写着“木犀,秋开,香可入茶”。沈知闲认得,那是父亲的笔迹。小时候她不喜欢习字,常常写上几行便丢下笔,跑去院里看花看草。沈怀安倒也不强迫她,只是偶尔将她拉回书案,指着院中植物教她写名字。那时她总觉得父亲教得太慢,讲起一株草木便能扯到千里之外的山川风土,甚至说起胡商如何用香料换取中原的丝绢。如今再看这些字,许多原本模糊的画面却渐渐有了轮廓。
她将纸页举到窗边,借着日光仔细辨认,发现“木犀”二字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圈,圈内画着几片形状粗糙的叶子。那应当是她幼时随手画下的桂花树,树干细长,树冠却大得不成比例。沈知闲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洛阳旧宅里确实曾有一株桂花树,种在靠墙的地方,树龄不算很老,却长得十分茂盛,每逢秋天,满院都是甜香。
她放下纸,闭上眼睛,试着回忆那座院子的模样。
洛阳沈宅并不算大,前院用于接待商客,后院才是家人起居之处。父亲常年在外行商,家中事务多由老仆与管事照料。后院东侧有一排厢房,西边靠墙种着几株花木,最显眼的便是那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旁边有两只石凳,夏日午后可以遮阴,秋天则常有细碎的桂花落在桌面上。她小时候喜欢蹲在树下捡花,装进小瓷罐里,学着厨房里的妇人做桂花蜜,结果往往弄得满手黏腻,最后还要父亲替她收拾。
这些记忆原本并不特别,却因那张习字纸而渐渐清晰起来。
沈知闲睁开眼,低头看着父亲写下的“木犀,秋开,香可入茶”,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她甚至能想起父亲当年坐在石桌旁的模样:衣袖挽起,手边放着一盏茶,见她捧着一把桂花跑过来,便笑着问她今日又打算做什么新鲜东西。
“知闲。”
武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知闲抬头,见武照抱着几卷文书走进来,便将习字纸放在案上。
“阿照,你看这个。”
武照走近,看见那幅歪歪扭扭的桂花树,忍不住笑了笑:“这是你小时候画的?”
“应当是。”沈知闲点头,“我以前在洛阳旧宅住过,那院里有一棵桂花树,阿耶常在树下教我认字。”
武照坐下,仔细看了看纸上的字。
“沈伯父写得很细致。”
“他什么都喜欢教。”沈知闲说道,“一株花也能讲上半天,从花期讲到香气,再讲到不同地方的土壤。我小时候听得不耐烦,后来却总想再听一遍。”
武照看着她,轻声说道:“你近来一直在翻这些旧物,是想找木匣的线索?”
沈知闲点头:“阿耶既然在信里说另择隐处藏之,我总觉得那地方未必离家太远。他当年往来商路,能藏东西的地方很多,可若要确保多年之后还能取出来,最稳妥的反而可能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武照想了想:“也有道理。不过沈伯父既然担心有人追查,未必会将东西留在商号或常用库房。那些地方人来人往,反而容易被人发现。”
沈知闲没有立即回答,只重新拿起那张习字纸。
她看着纸上粗糙的树形,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桂花树。
旧宅。
父亲。
这些词语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却始终无法连成完整的画面。
武照见她出神,便没有打扰,只将带来的文书放在另一边,开始整理今日需要核对的记录。两人各自忙碌了一阵,直到午后,沈知闲才将旧簿重新收好。
她没有强迫自己继续回忆。
过去几个月里,她已经发现,越是刻意追索某段童年记忆,脑海里便越容易出现一些似真似假的画面。她不愿因为急于找到木匣,便将后来听说的事情误当作自己亲眼见过。父亲的旧信没有写明藏匿地点,陆怀瑾也不知道木匣究竟放在哪里,若她凭一时猜测便让宫外的人四处翻找,不仅可能惊动旁人,也可能损坏真正需要保存的旧物。
因此,她只是将“洛阳旧宅,桂花树”几个字记在纸上,暂时放在一旁。
当晚,杨氏又送来一封家书。
信中除了问候武照与沈知闲的近况,还提到陕州旧案已经由地方官府重新查验,田守义的证言与车马行账目正在进一步核对,至于那两名西域人的身份,尚未查明。陆怀瑾已派人整理沈怀安生前的商号账册,准备从中寻找当年往来洛阳的陌生客商。
沈知闲读完之后,心中略感安定。
父亲遇害的事实已经逐渐明朗,接下来的调查不再只是几名故友私下追查,而是有了正式查验的途径。她虽然仍然悲伤,却也明白,越是此时,越应当让证据与程序一步步推进,而不是凭愤怒作出决定。
武照将家书收好,问道:“你可要把今日想起的桂花树写给母亲?”
沈知闲想了想,摇头:“先不急。我只是想起旧宅有这样一棵树,还没有想起与木匣有关的事情。若现在便让杨夫人派人去找,反倒显得没有根据。”
武照点头:“那便再等等。”
两人没有继续谈论此事,转而说起晋王府近日的文书差遣。李治近来读书勤勉,卢先生布置的经义讲习比往常多了些,许姑姑又要求将几份旧册重新誊录,沈知闲每日忙完之后,往往已近黄昏。她并不觉得这些琐事与父亲的旧案有什么冲突,反而因为有了规律的事务,心绪渐渐平稳下来。
几日后,顾无咎在太医署整理旧药材图录时,偶然翻出一张沈怀安当年留下的草木速写。那张纸原本夹在孙景和先生赠给他的医书中,纸上画着一株枝叶细长的藤本植物,花形如倒垂的小钟,旁边写着几句简短的辨认说明。顾无咎此前曾将它与河西残页对照,确认画中植物与西域图册中的某种深色藤花相似,却始终无法确定两者是否完全相同。
这一次,他注意到纸页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
“木犀下可避暑,亦可藏书。”
顾无咎皱了皱眉。
这句话与草木图录本身并无明显关联,字迹也不像沈怀安平日记录药材时所用的端正小楷,倒更像随手写下的一句闲话。他将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仍然不明白其中含义。
沈怀安当年喜欢谈论花木,常将各地见闻写在纸边,偶尔也会在药材图录背面记些家常小事。因此,这句话未必与铜角木匣有关。
顾无咎没有擅自推断,只将纸页单独夹好,准备下次见陆怀瑾时问一问,沈怀安在洛阳旧宅是否种过木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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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顾无咎依约来到武府,将那张草木速写交给陆怀瑾。
陆怀瑾看过之后,微微一怔。
“怀安兄家中确实种过桂花树。”
顾无咎问:“在何处?”
“洛阳旧宅后院,靠西墙。”陆怀瑾说道,“我年轻时去过几次,记得树下有张石桌。怀安兄很喜欢那地方,常在那里读书、喝茶。”
顾无咎点头:“那这句话或许只是他随手记下的家常。”
陆怀瑾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纸背那句“木犀下可避暑,亦可藏书”,心中隐约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沈怀安当年受托保管铜角木匣,后来又将钥匙交给自己,说明他早已安排好藏匿之处。若他曾在纸背写下这句话,是否可能与藏匣有关?
可转念一想,这句话既没有提到木匣,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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