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新旧之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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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日光透过宝盛银楼的落地玻璃,平铺在一柜沉沉金器上,将那些繁密的纹路映得熠熠生辉,也照出几分岁月积下来的旧气。
满室金红流转之间,空气里浮着极淡的檀香混着黄铜门把经年摩挲出来的金属气。外头街市的声音被玻璃滤去大半,只余下闷闷的一层,像隔水听潮。柜面擦得极亮,倒映着宝意在台边的侧影,静静笼在一片金辉里。
旧式龙凤镯纹路繁密、雕花堆叠,厚重、规矩,是老一辈港人认了几十年的“正统金样”。那龙鳞凤羽层层压着,每一道刻痕都像在诉说着从前的体面,仿佛越沉、越满,便越显得家底厚实、意头周全。
师傅下刀时,遇着镯面凹凸,仍依足旧时图样刻去,一缕一划,俱是当年传下来的手势,怎么看都是极隆重、极有分寸的模样。
可摆在当下,却透着一股子笨重的陈旧,叫人一眼望去,只觉满目金红,压得厉害,反倒少了年轻时兴的那股活气。
那样的金器,美是美的,只像美人迟暮,脂粉太厚,风一吹来,总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疲色。
宝意指尖轻拂过柜台边缘,目光冷静扫过整店陈列。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一件件看过去,心里却已如明镜一般。
柜角一只百福戒上,积年的雕纹早叫岁月磨得发亮,可越亮,越教人看出它与当下街面的格格不入。
五十年代的香江,佩戴首饰的风气早已悄悄变了。这里早已不是从前那般只求“有金傍身”的旧时码头,街市之间人来人往,新式的铺子,洋派的装潢,正一点一点改换着整座城的面貌。
报摊上外国画册与本地日报并排摞着,茶餐厅里西洋音乐与粤曲小调轮换着放,电车叮叮驶过,带起的风里都是半旧半新的气味。
南下移民扎根,带来南北不同的口味与穿戴习惯。西洋风气渗透,玻璃丝袜、洋装腕表、碎钻小坠,成了年轻一辈眼里体面的新标志。
时下一些中产商人兴起,手头有了余钱,买东西便不再只图压箱传家,更讲究合不合用,衬不衬人。于是从前那种越重越体面的道理,渐渐说不通了。
年轻人不爱满身累赘的老金,名媛不喜满街同款的婚嫁俗款,市井百姓更偏爱轻巧、秀气、日常也能戴的首饰。他们不是不买金了,只是要的金,再不是宝盛玻璃柜里这些沉沉压手的老样式。
宝盛死守老祖宗的款式,看似正统,实则坐吃山空,守着满柜辉煌,却渐渐与街上的新客越走越远。
老主顾一年少过一年,新主顾又在门口望一望,扭头便进了隔壁洋行。
这满堂金红,倒像一圈无形的旧框,把宝盛牢牢圈在了从前的年月里。
“在想什么?”
温润男声自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景明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站姿挺拔,白衬衫被天光洗得干净清透,袖口挽得恰到好处,眉眼温柔如故,望过来时仿佛全然是关心家业、心疼她劳累的模样。
那一份体贴端在脸上,温温和和,没有半分越矩,任谁看了都只觉得妥帖。他立得极近,又恰恰留出一寸多空隙,不远不近,既有照拂之态,又无逼迫之感。
他刚刚站在门口看了宝意许久。看她不再娇嗔、不再慵懒、不再依赖旁人,独自立在满堂金器之间,整个人沉静而笃定,眼底藏着掌控一切的清亮。
从前那个遇事便先寻他拿主意的小姑娘,此刻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撑得起场面的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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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劲不张扬,也不锋利,棉里透铁,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竟教人一时挑不出错处来。
只是那独立其中的模样,陌生得让他心底发紧,仿佛从前那个他一眼便能看透的小姑娘,忽然就从眼前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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