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登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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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又来了。





这次不是夜里??是白天。





怀?做了一个判断:夜里偷偷摸摸地来,像贼。白天堂堂正正地来,像客。岛上的人已经被当了三十年贼了,他们需要的不是另一群偷偷摸摸的人,而是敢在阳光下站着的。





"公国的哨兵会看见我们。"菲尼克斯提醒道。





"看见就看见。"怀?说。"他们要是来拦,我们再说。但他们大概率不会??三十年来没人来过,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渔村里了。"





四艘小艇在上午十点左右靠了岸。





阳光很烈。珊瑚群岛的阳光跟瓦兰本土不一样??这里离赤道更近,光线几乎是垂直地砸下来的,打在白色沙滩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银光。海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有一层看得见的热浪在扭曲,像一块透明的布在不停地抖动。





渔村在阳光底下比夜里更难看了。





那些棚屋的棕榈叶屋顶被晒得发白、发脆,有些地方已经烂穿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内部。棚屋之间的空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渔网、烂木头、几块生了锈的铁皮、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骨头,被太阳晒得发白,像一块块碎掉的瓷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气味??鱼腥、汗味、腐烂的植物、还有一层说不上来的酸涩,像是这个村子本身在慢慢地发酵。





怀?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亚麻衬衫,没有穿任何带徽记的衣服,也没有带武器。沈明华走在他右边,手里提着一只布包??里面是她从归安城带来的草药和纱布。乔安娜背着药箱,走在左边。瓦夏照旧扛着他的大铁锅,身后跟着两个水手,一人扛一个麻袋。





菲尼克斯带着两个人在渔村外围转了一圈??不是侦察,是"散步"。他用那种漫不经心的步伐沿着渔村的边缘走,东看看西看看,偶尔跟路过的岛民点个头,像是一个到邻居家串门的人。





阿鲁巴在棚屋前面等着他们。





他坐在那把老位置上??棚屋门口的一块平石头上,手里还是那把钝刀和那根木棍。但今天他没有在削??他把刀放在膝盖上,看着怀?走过来。





"你来了。"他说。





"我说了会来。"怀?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坐。不是因为不尊敬??是因为站着说话,姿态更低。一个站着的人没有遮掩,没有藏着什么;一个坐下来的人跟坐着的主人之间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对等关系,而怀?不想在第一次白天的拜访中就制造任何可能让阿鲁巴警觉的对等感。





"你们白天来?"阿鲁巴抬头看他。





"白天来。"怀?说。"夜里来像偷东西的。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





阿鲁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昨晚柔和了一点。





"塔洛怎么样?"怀?问。





"还咳。"阿鲁巴说。"但昨晚咳得少了一些。那个小女孩??他的妹妹??今早起来的时候跟我说,哥哥昨晚睡了整夜。以前他从来没有睡过整夜。"





"药起了作用。"乔安娜走上前。"让我再看看。"





阿鲁巴站起来,侧身让开路。"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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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棚屋里比昨晚亮了一些??阿鲁巴在门口多放了一盏油灯,是用昨天怀?让人送来的煤油灯。灯光虽然依旧微弱,但比昨晚那盏快烧干的灯好了不少,至少能看清塔洛的脸了。





塔洛还是躺在那张棕榈叶编的床上,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不是好很多,只是从灰黄变成了一种稍微带点血色的暗黄。嘴唇还是紫的,但紫的程度浅了一些。





他看见乔安娜进来,试着想坐起来。





"别动。"乔安娜蹲在床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额头是温的??不是发烧的热,是一种虚弱的温,像一个人在消耗自己仅剩的一点能量来维持体温。她的手指从额头移到他的手腕,按住脉搏,数了二十下。





"比昨晚稳。"她回头对沈明华说。"脉细但有根??就是说虚弱,但没有散。能治。"





沈明华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新的陶碗和一把木勺。乔安娜开始配药??还是银露草粉加赤芝煎汁,但这次她调整了比例:银露草少了一点,赤芝多了一点。





"为什么比例变了?"沈明华一边研磨一边问。





"昨晚的药重在攻??消炎化痰,把堵在肺里的东西清出来。今天该守了??补肺气,让肺有力气自己修复。攻和守不能同时进行,得轮着来。"





"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沈明华点了点头。"她叫'朝攻暮守'??早上用药攻病邪,晚上用补药扶正气。"





"你师父很厉害。"乔安娜看了她一眼。"你学了多少?"





"学了一些。"沈明华说。"我堂哥教过我认药,但配药我还是不行。我只能帮忙煎和敷。"





"够了。"乔安娜把调好的药糊递给她。"你来喂。你的手比我稳。"





沈明华接过碗,蹲在床边。她把碗凑到塔洛唇边,用木勺一口一口地喂。每一勺都不大??她知道肺病的人不能一次喝太多,会呛。她喂的节奏很慢,一口进去,等塔洛咽了,再喂下一口。





塔洛喝药的时候,他妹妹蹲在旁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很大,跟她的脸不成比例??大概是因为太瘦了,脸上的肉少了,就显得眼睛格外大。她的目光从碗移到沈明华的脸上,又从沈明华的脸上移到碗上,来来回回,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在观察一个它还没决定要不要信任的人。





"你叫什么?"沈明华喂完药,把碗放下,对小女孩笑了笑。





小女孩没说话。她把脸埋进塔洛的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叫米拉。"塔洛替她回答了。他的声音很弱,但比昨晚清了一些??药糊经过喉咙的时候带走了一层黏痰,让他的气道稍微通畅了一点。"她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





"不是哑。"塔洛咳嗽了两声。"是不说。她妈妈死的时候她吓得说不出话来。三年了。"





沈明华看着米拉。小女孩把脸埋在哥哥胳膊里,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在灯光里又黑又亮,像一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慢慢会好的。"沈明华轻声说。她不确定米拉能不能听懂,但她还是说了。"等你觉得安全了,就会说了。"





米拉没有反应。但她没有把眼睛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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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塔洛的棚屋出来以后,乔安娜在空地上支起了她的诊所。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一张拼起来的木板桌、两把矮凳、一盏油灯,和乔安娜那只打开了的药箱。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在桌上排成一排??银露草粉、赤芝煎汁、消炎膏、退烧粉、止血的药棉、包扎用的棉布条??每一样都贴着标签,字迹是乔安娜那种工工整整的小楷。





消息传得很快。





他们还没坐稳,第一个人就来了。





是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大概三四岁,男孩,脸上有一大片溃烂,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肤发红、起泡、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流出淡黄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酸臭的味道。





"公国的医生说是海水疮。"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桌前,声音发抖。"给了盐水洗。洗了三个月,越来越严重。"





乔安娜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蹲到跟孩子一样高。她没有急着碰他??先对着他笑了一下。





孩子没有笑回来。他缩在妈妈怀里,用一只没有溃烂的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领。





"他叫什么?"乔安娜问。





"阿莫。"





"阿莫,"乔安娜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跟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说话。"你疼不疼?"





阿莫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忍了很久的、已经快要溢出来的疼。





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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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溃烂的面积比她远看的时候更大??从眼角到下巴不只是脸的一侧,而是绕了半圈,嘴角的皮已经破了,露出下面红色的肉。这不是普通的海水疮??是细菌感染已经深入了真皮层,普通的盐水清洗根本不够。
  

  

  
"不是海水疮。"她对女人说。"是细菌感染。你们这里的水干净吗?"
  

  

  
"公国发的淡水……"女人犹豫了一下。"放了五天以后会有味道。"
  

  

  
"用那种水洗脸,伤口会一直感染。"乔安娜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罐药膏??棕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清凉味。她用一根干净的木片挑了一点,轻轻地涂在溃烂的边缘。
  

  

  
阿莫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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