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珊瑚群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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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哨兵,背着枪,慢慢地来回走。走得很随意,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站岗??大概是因为三十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事。巡逻艇系在栈道尽头,两艘,一艘大的一艘小的,缆绳系得松松垮垮,艇身上甚至没有放遮雨布。最后他看渔村。
渔村跟营地之间隔着大约两百步的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围墙,没有壕沟,什么防御设施都没有。渔村本身是一片用珊瑚石和棕榈叶搭起来的棚屋,大大小小几十间,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一群被风吹弯的树。棚屋之间的通道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地上铺着碎珊瑚和贝壳,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村口??如果那算村口的话??有几条瘦骨嶙峋的狗蜷缩在阴影里。它们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在暗处反光。但它们没有叫。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放下去了。
菲尼克斯盯着那些狗看了很久。
他在瓦兰打过仗,在北境跟霍伦的骑兵交过手,见过很多战场上的东西。但此刻蹲在一片漆黑的沙滩上,看着几条连叫都懒得叫的杂种狗,他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头儿,"科尔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科尔指向渔村的中间。那里有一间比别的棚屋稍微大一点的房子,门口坐着一个黑影??一个人,弓着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削。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小心,是因为没有力气。
火光从棚屋里透出来,把那个人的轮廓照出一个模糊的边。很老。头发全白了。但坐在那里的时候,背还是直的??不是那种松弛的直,是那种用力撑着的直。
菲尼克斯看了那个人很久。
"走吧。"他收回目光。"看够了。"
他们沿原路返回。经过礁石区的时候,菲尼克斯的脚被一块珊瑚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海水里散成一缕淡色的丝。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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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银鸥号上,天还没亮。他坐在油灯下面,用炭笔在旧海图的背面画了一张详细的布防图??营地、栈道、弹药库、巡逻路线、渔村、长老的棚屋,每一个细节都标注了距离和方位。
"驻军三十一个人,"他对怀?说。"两艘巡逻艇,白天每两小时巡逻一圈,晚上四小时一圈。弹药库在营地西北角,石墙外面两百步就是渔村。"
"渔村呢?"
菲尼克斯的语气变了一下。
"很惨。大概三百多人。老人、妇女、孩子占多数。壮年男人不多??公国把身体好的男人挑走做潜水工,三年一换,废了就丢在渔村里等死。我数了一下,渔村里有二十多个男人在做潜水工,最年轻的一个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但咳得直不起腰来??肺病已经很深了。"
"他们的头领是谁?"怀?问。
"一个叫阿鲁巴的长老。渔村里的人都听他的。我远远看了一眼??很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得直。他坐在渔村中间最大的一间棚屋前面,身边围着几个人,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公国的人不管他们?"
"不管。只要他们按时交珍珠、不闹事,公国根本不在乎他们做什么。在他们眼里,这些人就是会说话的牲口??你不用管牲口在想什么,只要它能干活就行。"
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我们上岸。"怀?说。"带乔安娜和沈明华。瓦夏带食材和锅。我们不去营地那边??去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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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入夜以后,四艘小艇从银鸥号的侧面放下。
第一艘是怀?、沈明华和两个水手。第二艘是乔安娜,带着她的药箱和那箱银露草粉。第三艘是瓦夏,扛着他那口铁锅,像扛一面战旗,旁边堆着几个麻袋??里面是米、面、干菜、调料,还有一小罐猪油。第四艘是菲尼克斯和两个水手,负责外围警戒。
海面很平静。月光比昨晚亮一些,云层散开了大半,银色的光铺在海面上,把每一道波浪都照出一条亮边。
靠岸的时候,沙滩是温的。不是大靖海边那种被白天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热??是地底深处渗上来的热,好像这片沙滩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温度。脚踩上去,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软的,暖的。
渔村在沙滩的另一头。远远地能看见几点火光??是篝火,烧的是干棕榈叶和枯木,火苗很小,像是舍不得把柴烧完。
他们沿着沙滩的边缘走,尽量不踩到干棕榈叶和碎珊瑚??那些东西踩上去会发出声响。瓦夏走得最吃力,他的铁锅用麻绳绑在背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咣"的一声。他只好弓着腰,两只手从后面扶着锅,像一只背着壳的乌龟。
"你这锅……"菲尼克斯在前面压低声音。
"别说了。"瓦夏喘着气。"锅在人在。"
沈明华没忍住笑出了声。
走到渔村外围的时候,他们停了。
几条瘦骨嶙峋的杂种狗从棚屋的阴影里抬起头,眼睛在暗处反光。但它们没有叫。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放下去了。
"连看门的狗都懒得叫了。"菲尼克斯低声说。
他们走到渔村的入口处。所谓入口,其实就是两排棚屋之间的一条窄路,地上铺着踩碎的珊瑚和贝壳,走上去咯吱响。
火光近了。
一个人坐在最大那间棚屋前面的空地上,背对着他们,正在用一把钝刀削一根木棍。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小心,是因为没有力气。
怀?走上前,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他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你好。"他用瓦兰语说。
那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没有转身。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在那个安静的夜晚感觉很久??他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皮肤被海风和阳光烤成了深褐色,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几十年的皮革。但眼睛是亮的??黑色的、警觉的、带着一种被打磨了三十年的锐利。
这就是阿鲁巴。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怀?,看着他身后的人,看着沙滩上停着的小艇,看着远处海面上银鸥号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是谁?"
他的瓦兰语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音??跟圣米尔堡的贵族口音完全不同,更硬、更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三十年来,岛上的语言混进了海风、潜水时的号子、和公国士兵的呵斥,变成了一种只属于这片群岛的语言。
"我们是路过的商人。"怀?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侵略性。"船上有医生,有药。听说岛上有人生病??我们想帮忙看看。"
阿鲁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怀?脸上移到他身后的沈明华,又移到乔安娜和她手里的药箱,最后落到瓦夏背上那口绑得歪歪扭扭的铁锅上。
"商人?"阿鲁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公国的人不许外人上岛。你们怎么来的?"
"走海路来的。公国的巡逻艇晚上不出港,我们从北面的礁石区进来的。"
阿鲁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个能绕过巡逻艇的人,不可能是普通的商人。
但他没有追问。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追问了??在这个岛上活了三十年的人,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追问你不能力量改变的事。
"你们想帮谁看病?"他终于问。
"所有人。"怀?说。
阿鲁巴沉默了很久。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黑发,棕黑色的眼睛,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