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婚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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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母亲在门口等她。没有任何一个亲人站在礼拜堂里。她一个人走进来的。
身后是八百枝白玫瑰编成的花墙,头顶是飞扶壁般的木结构和三丈高的彩色玻璃窗,脚下是一百二十码长的红毯。管风琴在她踏上红毯的第一步时响了起来??女高音的声音从廊台上方倾泻而下,清亮得像一把银子做的刀。
但那些盛大的东西??彩窗、管风琴、花墙、红毯、女高音??全都没有让她显得更大或者更小。她就那么一个人走着,稳稳地,不快不慢,像走了一千多年。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大概只有两三秒。怀?几乎以为她绊到了什么??但没有。她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后来怀?才知道她为什么停那一下。
因为在那两三秒里,玛格丽特走到她身边,用瓦兰语轻轻说了一句:"伊露西亚?瓦勒良。"
这是她在婚礼记录册上写下的名字。既有伊露西亚,也有沈明华。
她停下来的那一刻,是最后一次做确认。不是选沈明华还是伊露西亚??她早就做过了那个选择。她停下来,是在听完那个名字之后,再往前走。
然后她继续走。走到圣坛前,站在怀?对面。
怀?环顾了一下礼拜堂。
沈承砚坐在前排。他是明华的堂哥??沈家养了她十五年,按大靖的规矩,娘家人要送新娘出门。沈承砚就是那个代表沈家来送她的人。但他不只是明华的娘家人。他也是怀?的启蒙老师??当年翰林院派沈承砚进宫给皇子们开蒙,怀?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别的皇子有母妃打点、有伴当簇拥,他一个人缩在最后排。沈承砚谁的课都教,但散学之后总会多留一刻,单独把怀?没写好的字再讲一遍。那时候怀?还小,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成年。沈承砚救过他三次??前两次是在宫里那些说不清楚的日子里,最后一次,是陪他北上瓦兰。
所以今天沈承砚坐在那里,一个人,代表了两边的来路??一个是怀?最初的先生,一个是明华最后的家。
但除了他,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没有外祖父。孙衡之远在京城,八百里路,来不了。没有母亲。母妃走了二十年了。没有父亲??皇帝在京城,送来了酒,送不来人。
他们两个人站在圣坛前,身后是一座从瓦兰搬过来的礼拜堂,面前坐满了人??莱文、奥尔洛夫、乔安娜、菲尼克斯、哈桑、归安城的百姓、北境来的老兵、城南铁匠一家、葡萄园的农夫??全是朋友,全是战友,全是这座城里的人。
血亲不在场。但来路都在。
管风琴的声音在头顶盘旋,白玫瑰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怀?站在圣坛前,忽然想: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一辈子了??来路有一个人记着,身边全是自己选的人。
挺好的。
玛格丽特翻开婚礼记录册,用瓦兰语宣读了誓词。管风琴在她停顿的间隙里轻轻托着。彩窗的光斑从两个人身上慢慢移过去,从蓝到红到金。
怀?听着那些瓦兰语的誓词??他听得懂,在瓦兰待了那么多年,每一个词他都懂。但他没有看记录册。他看着沈明华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平静。一种做了很长时间功课之后的平静??不是"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激动,而是"这条路我走了很久了,今天只是走到了一个地方"的笃定。
玛格丽特念到最后一段,停下来,看着他们。
"你们愿意吗?"
这句话她用瓦兰语说了一遍,又用大靖语说了一遍??这是怀?提前要求的。
怀?看了沈明华一眼。
"我愿意。"他说。用的是大靖语。
沈明华也开口了。
"我愿意。"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用的是大靖语。
玛格丽特在记录册上写下两个名字:一个是瓦兰的写法,一个是大靖的写法。
瓦兰那一行:阿德里安?萨文伊露西亚?瓦勒良
大靖那一行:谢怀?沈明华
两行名字,两个身份。在同一天,同一个圣坛前,被写进了同一本册子。
仪式结束的时候,管风琴忽然响了起来??不是庄严的圣歌,是一段很欢快的旋律,调音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换了一首曲子。来宾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怀?和沈明华从礼拜堂里走出来的时候,红毯两边的人都在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还有人扔花瓣??不知道谁把花艺师备用的白玫瑰拆了,抓了一把往新人身上撒。
贺章站在人群后面,没有鼓掌,也没有吹口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怀?和沈明华从面前走过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身边站着的那个洞鉴司的人,手里还抓着一把白玫瑰花瓣??是刚才被人塞到手里的。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然后随手撒了出去。
花瓣落在怀?的肩膀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沈明华走在他旁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注意到没有,礼拜堂外面的那些人。"
"哪些人?"
"贺统领带来的那十二个人。仪式结束之后,有四个去了四个角,四个守在红毯两侧,还有四个混在人群里。"
怀?微微侧目。他回头扫了一眼??果然。那四个混在人群里的人,站姿和普通人不一样。重心下沉,两脚与肩同宽,目光不是在看热闹,而是在扫视周围每一个人。
洞鉴司的人。
"皇帝安排的。"他说。
"嗯。"沈明华的声音很轻,"他送不来人,但派了人护着你。"
怀?没有接话。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洞鉴司的人已经散开了,混在归安城的百姓中间,面相平凡,穿着普通,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但他们在那里。像影子一样,贴着这对新人,寸步不离。
一个皇帝,在信里骂你"你倒好",划掉了"父亲"两个字,送了一坛普通的黄酒??然后悄悄派了十二个最精锐的暗卫,守在你的婚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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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设在官署前面的大院子里。
不是大靖那种流水席,也不是纯瓦兰式的长桌宴??是两样混在一起的。院子里摆了三十张圆桌,桌上既有手抓羊肉和烤馕,也有银质刀叉和水晶酒杯。甜品架是五层的,最上面一层放着玛格丽特从瓦兰带来的糖渍鸢尾花瓣??据说是瓦兰王室婚礼的传统甜食。
酒是沈明华亲自安排的。归安城南边那片葡萄园今年结的果子酿的果酒,不烈,入口微甜,带一股秋果的香气。
席间有人送了红枣和桂圆??是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驿卒带的,大概是京城哪位好心的老夫人塞进包袱里的,取"早生贵子"的谐音。沈明华看见那包红枣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它们放到了桌子最角落的位置。
没有人当着一对新人的面说"早生贵子"。不是不想说,是大家都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体被灰藜草侵蚀了那么多年,能活下来已经是不易,孩子的事,随缘就好。有些祝福太重了,重到说出口就是一种冒犯。所以大家只是敬酒,只是笑,只是说"王爷,恭喜"。
但桌上还多了几坛不一样的酒。
是从京城送来的。
贺章在婚宴开始之前,把一个密封的陶坛递给了怀?。
"陛下让我带来的。"
怀?接过酒坛,掂了掂。不重。
"什么酒?"
"没说是御酒。只说??"贺章顿了一下,"??'替他喝一口'。"
怀?把酒坛打开了。
里面是黄酒。上好的陈年花雕,坛子上刻着"绍兴"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御赐"。怀?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皇帝送酒,还是头一回。
他给沈明华倒了一杯果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
"这是什么?"沈明华看着那杯颜色偏深的酒。
"皇帝送来的。"
"他喝了吗?"
"贺章说'替他喝一口'。意思是他已经喝了。"
沈明华笑了一下。"那他这算是参加了。"
"嗯。"怀?举起那杯黄酒,对着京城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不算敬酒,只是晃了晃。然后喝了。
黄酒不烈,但入喉的时候有一股温热。不是酒的温度,是那种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温度??从京城到归安城,几千里路,装在一只普通的陶坛里,由一个洞鉴司的人一路护送过来。
"好喝吗?"沈明华问。
"一般。"怀?放下杯子。"但他要是送了好的,我才觉得奇怪。"
沈明华笑着摇了摇头。
归安城也有一坛酒送去了京城。
城南那片葡萄园今年第一次丰收,怀?让葡萄园的农夫挑了最好的一批果子,酿了一小坛果酒,随贺信一起托洞鉴司的人带回了上京。坛子不大,封口用的是红布,上面贴了一张黄纸,写了两个字??"归安"。
那坛酒到京城的时候,皇帝正在看折子。洞鉴司的人跪在下面回禀,说是归安城送来的,王爷孝敬皇上的,自家葡萄园酿的果酒。
皇帝放下朱笔,看了一眼那只陶坛子。坛子很粗糙,不像御酒窖里那些雕花漆坛,连封口的红布都裁得不怎么齐整。
他没有打开。
"收起来。"
洞鉴司的人把酒坛子抱走了,存进了御酒窖最里面那排架子上。那架子上存着各州进贡的名酒,什么年份的都有。这坛果酒搁在那里,灰扑扑的,不起眼得很。
但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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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闹到很晚。
怀?这些下属们今天可算是彻底敞开怀了。莱文喝得最多,拍着桌子跟城南铁匠哈桑称兄道弟,两个人用瓦兰语和大靖语混着说话,谁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都觉得特别投缘。奥尔洛夫端着酒杯站在院子里,被几个归安城的老兵围住,硬要他讲王爷当年在北境打仗的故事??他讲一个,他们灌他一杯,到最后奥尔洛夫的脸比归安城的红砖还红,摆着手说"不行了不行了,再喝明天王爷要罚我"。乔安娜和菲尼克斯坐在角落里,两个人共喝一杯酒,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对视一眼就笑。那七个瓦兰来的礼仪人员也彻底放开了??裁缝和调音师在比划着争论管风琴某个音管的音色问题,花艺师蹲在地上把剩下的勿忘我编成一个花环,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