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归安日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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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的方式变了吗?""变了?"
"以前是真的吵。现在是……"怀?想了想,"像是说话。"
沈明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也看出来了??乔安娜和菲尼克斯之间那种东西,不是忽然就有的,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从归安城开工那天起,他们俩就在一起干活??乔安娜管医馆,菲尼克斯管情报,两个人每天为各种事情吵:药材的库存对不对、城门口的守卫换了几班、瓦兰来的商队有没有报实情。吵着吵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菲尼克斯开始每天给乔安娜的医馆送一份当天的城防简报,乔安娜开始每天给菲尼克斯留一碗汤。谁都不承认,但谁都知道。
"走吧,"怀?站起来,"该去看看莱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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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文住在官署东厢。他在这几个月里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不再是从前那个在前线满身血污的将军了,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束得整齐,坐在窗前看一本从瓦兰带来的兵法。听到怀?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来了。"怀?在对面坐下来。"下一局?"
莱文把书放到一边,从柜子里拿出棋盘和棋子。棋盘是木头的,棋子是石头的,都是归安城本地的匠人手作的,不算精致,但结实。两个人摆好了棋盘,各就各位。
莱文执黑先行。他下棋的风格跟他打仗一样??稳,不冒进,但每一步都有后手。怀?执白应对,他的风格不同??看着散漫,实际上处处是陷阱。两个人下了半个时辰,棋盘上的黑白子绞在一起,像两军对垒。
"你这步不对。"莱文指着他刚落下的白子。
"哪儿不对?"
"你故意露了右边的缺口。"
"不是露的,是诱的。"
莱文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棋盘。看了片刻,他"哼"了一声??不是不高兴,是服气了。怀?那个缺口确实是个陷阱:看起来是弱点,但如果莱文从右边攻进去,白子会从两侧包抄,形成一个完美的口袋阵。
"你在战场上也这么阴。"莱文说。
"跟你学的。"
莱文笑了一声,把棋子丢在棋盘上。"不下了。你阴我。"
"你明明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也懒得走??走了也是输。"莱文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的肋骨旧伤在阴天还会隐隐作痛,但比刚来归安城的时候好多了。"说正事??皇帝的使者前天走的。我让人跟了一路,确认是回了上京,没有在半路拐弯。"
"嗯。"
"我给他准备的回信也带走了。'日渐好转,归安城一切顺利,请父皇放心。'就这些?"
"就这些。"
莱文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想跟他多说?"
怀?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想了一会儿。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跟他之间……隔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没给我写过一封信,我也没跟他说过一句心里话。现在突然要写信,写什么呢?写'父皇我想你了'?写不出来。写'父皇我恨你'?也不是。就……平平淡淡的最好。"
莱文听着,没有插嘴。
"他送来的药材我收了,"怀?继续说,"该回的回,该有的礼数有。但多一个字我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还没到时候。"
莱文点了点头。他懂怀?的意思??有些关系不是一封信就能修好的,得靠时间,靠一件一件的小事慢慢攒。皇帝送药材,他收;皇帝问身体,他答;皇帝派使者来,他照规矩接待。这些都是在攒。攒到有一天,他觉得可以多说两句了,那就多说两句。
"不急。"莱文说。
"不急。"怀?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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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华在前厅的案桌后面坐着,面前摊了一堆文书。
怀?从东厢出来,路过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往常这个时辰她该在药圃里浇水,或者在厨房里跟瓦夏学手艺。但她没有。她坐在那张堆满了账本和舆图的案桌后面,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拿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旁边搁了半只已经凉透的馒头,显然是午饭都没顾上吃。
"看什么呢?"
"城务司的田亩册和商税簿。"沈明华头也没抬。"归安城从动土到现在几个月了,地也圈了铺子也开了,到现在没有一份正经的田制和税则。莱文让人从库房翻出来的,我看了三天。"
怀?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案上摊着一张归安城周边的舆图,上面用墨笔圈了几块地,又用朱笔做了记号,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现在怎么收的?"
"乱收的。"沈明华放下笔,把一叠账簿推到他面前。"军功占田没有定数,谁占着算谁的。城南那片水浇地,三个百户争了两个月,差点动刀子。商税更不成样子??城门口的兵见货就抽,抽多抽少全看心情,南边来的茶商已经有两拨绕道走了。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年,归安城就是兵痞的地盘,商人绕道,农户不敢来,城是空的。"
怀?翻了翻那叠账簿。她说得没错。他一直在管军务和朝外的事,城务交给了莱文,但莱文是打仗的出身,管后勤在行,理民治业不是他的长项。归安城百废待兴,田制税则不是不想定,是还没腾出手来。
"你有想法?"
沈明华从文书底下抽出三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他。
"我拟了个草案。分三块。"
怀?接过来。纸上是她的字??端正的小楷,一笔一画很清楚,但写得快,有些地方连着笔,看得出思路跑得比手快。
"第一是田制。"沈明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用笔杆指着图上的标记。"归安城周边的地分三类。城北是草场,留给本地牧民,不征不占,立界碑,谁也不许动。城南和城东是水浇地,按军功分给定居的军户??什长以上每人四十亩,老兵三十亩,辅兵二十亩。但有一条:只给使用权,三年之内不准买卖。三年之后愿意种的,地归他;不愿意种的,官府按价收回。城西那片坡地划出来做商埠,不出售,只租给商户,按铺面大小和地段收年租,租金归公。"
怀?看着图,没有插话。
"第二是税制。"她翻到第二张纸。"商税分两档:瓦兰来的货和大靖南边来的货,按货值抽十五税一;本地出产的皮毛、药材、粮食,三十税一。城门口不设卡,商货进城不抽厘金,只在成交的时候上税。城外的通行税全废??商人从归安城过,一文钱不交,但只要在城里落脚做买卖,就照章纳税。"
"十五税一是不是低了?"怀?问。
"低才有人来。"沈明华看着他。"归安城夹在大靖和瓦兰中间,靠的不是地底下有金矿,是过路的商队。税定高了,商队宁可多走五百里绕开你。税定低了,人来了,铺子开了,客栈满了,烟火气起来了,钱自然就有了。十五税一看起来少,但一年走一万车货,比十税一收一百车货的税多得多。"
怀?把第一张纸又看了一遍。"军户的田三年不准买卖,这条防什么?"
"防土地兼并。"沈明华说。"打完仗赏田,当官的拿着银子从兵手里买地,三年之内最好的地就全到了几户人家手里,没了地的兵变成佃户或者流寇。这不是我想出来的??大靖开国的军屯就是这么败的。我不想看着归安城走同一条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像是把前前后后想过很多遍了。
"第三呢?"
"第三是学堂和医馆。"沈明华翻到第三张纸,语气略微松了一点。"军户子弟免费入学堂,书本纸笔官府出。城南城北各设一所医馆,军中伤兵和本地贫民看病不收诊金,药材只收本钱。这笔钱从商税里出??商税三成固定划给学务和医务,不准挪作他用。"
她把笔搁下,看着怀?。
"我算过账。头两年税收可能不够覆盖开支,得从军费里垫。但第三年开始,商埠的租金加上商税,归安城就能自给自足。第五年,不光不用朝廷拨银子,还能有盈余。"
怀?没有马上说话。他把三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窗外日头偏西,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楷照得发亮。
他想起她在杜马站起来的那天。所有人都觉得她冲动??包括萨布丽娜。但怀?知道那不是冲动。冲动是脑子一热不管后果。她是算清了后果,还是选择站起来。
现在也是。这三张纸不是一时兴起写的。她看了三天的账簿,跑了多少趟城南的地和城北的草场,跟多少个商人和牧民聊过天,才攒出这套东西。一个冲动的人写不出"三年不准买卖"这样的条款??那是吃过亏、见过烂事、想过退路的人才写得出来的。
"莱文看过了吗?"他问。
"看了。军户授田的亩数他没意见。但废通行税这一条,他担心军饷。"
"他担心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