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归安日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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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安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进了八月,白天就热得人不想动弹了。北境不像南方那般闷热,日头却毒,晒在皮肤上有股火辣辣的灼痛感,风从戈壁上卷过来,夹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海棠果已经挂了枝头,青的,硬的,还没到能吃的时候。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都躲在铺子里,竹帘放下来,只露出一只角,往外头窥。
怀?在官署后面的小院里练剑。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剑法??小时候在瓦兰跟安德烈学的那一套,后来又混进了自己的东西,快的时候像风,慢的时候像水,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剑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每一式都走得很稳,脚底下踩得实,重心沉得像扎了根。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整地练过一套剑了。中毒的那些年,身体不允许??练到三十招就开始喘,练到五十招手就发抖,后来连三十招都撑不住了。战事起来又顾不上??六千人对着两万,哪有功夫练剑。现在毒解了,塔莉的补方子也喝过了,身体像是换了一副。不是从前那副被毒泡过的、走几步就喘的躯壳,而是一个真正活过来的、有血有肉有劲的人。
他越练越快,剑锋带起的风呼呼地响,汗水从下颌滴下来,在石板上溅出小小的水花。一百招。两百招。三百招。心跳稳得像打鼓,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听到了院门外的脚步声??轻的,带着一点药草的味道。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今天练了多久?"沈明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温柔柔的,但怀?听得出那温柔底下藏着的审视。
"没多久。"
"你每次说'没多久'的时候,都是半个时辰以上。"
怀?转过身。沈明华站在院门口,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绿豆汤和一碟子点心。她的脸色比刚来归安城的时候好多了??不再是从前那种透明的白,而是带了一点淡淡的红润,像海棠花瓣刚开时候的颜色。
她来归安城不到一个月。之前一直在圣米尔堡跟着萨布丽娜学外交??从圣安行宫到圣米尔堡,从礼仪到谈判,从文书到辞令,一步一步地学。萨布丽娜教她很多东西,但教得最多的一条是"冷静"。外交官的第一课是冷静,第二课还是冷静,第三课是"即使不冷静也要装出冷静的样子"。
但沈明华在杜马那一课上没学会冷静。
那天杜马讨论北境战事的善后方案,有人在会上说"怀?拥兵自重""归安城尾大不掉""归安王功高震主"??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诛心。沈明华坐在旁听席上,听着听着就站起来了。
"他刚给你们带来了和平。"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见了。"他刚给你们带来了巨大的利益。他带着六千人对付两万叛军,他刚打赢了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赢的仗。现在他在这里建城、通商、安民??如果他在你们面前,你们一句话也不敢说。"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萨布丽娜事后找到她,摇了摇头。"你太冲动了。"
"我不知道维护一个刚给你们带来和平和巨大利益的人,叫冲动。"沈明华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萨布丽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不容退让的东西。
第二天,沈明华辞去了所有外交相关的职务。她没有跟萨布丽娜解释太多,只是说"我想去归安城"。萨布丽娜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去吧。但记住,外交官的冷静你还是要学的。"
"我知道。"沈明华说。"但有些话,不能等冷静了再说。"
她从圣米尔堡出发,一路北上,走了大半个月,到了归安城。怀?在城门口接她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来了。"她说。
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乔安娜说你昨天练剑练到傍晚。"她走过来,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她说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不能过量。"
"乔安娜什么都跟你说。"
"我是她的病人。"沈明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也得听我的。"
怀?笑了。他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凉的,里面加了薄荷,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沈明华在他对面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上的火漆已经拆了,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纸。
"今早到的。"她把信推到他面前。"大靖的使者送来的。"
怀?放下碗,拆开信。是莱文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笔一画像是在跟纸打架。这手字是怀?当年一个字一个字掰出来的,掰了三年也没掰好看,但总算能认了。莱文十二岁拿刀,二十多岁才拿笔,中间隔了十几年没摸过书,手上没那个功夫。不管写的是军报还是家信,一张纸写三十个字,有二十个认不出来。但怀?认得。跟了十五年,这种丑法他闭着眼睛都能认。
信不长。莱文先报了几件归安城的公务:学堂的束?已经发下去了,顾先生很满意;城南的集市扩建了一排铺面,已经有瓦兰商人来租了;北边牧民送来一批羊毛,质量比去年好。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正事??皇帝又派使者来了,这次带了一箱药材,说是"给归安王调养身体"。莱文在信尾写了一句:"使者问了三遍您的身体状况。我照您上回交代的答了??'日渐好转,已能骑马巡视'。使者听完明显松了口气。"
怀?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
"皇帝……"沈明华轻声说。
"他在担心。"怀?说。"每次使者来都要问三遍,说明他不是走个过场。他是真的在意。"
沈明华没有接话。她知道怀?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有多复杂??不是恨,不是爱,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皇帝年轻时把五岁的怀?丢在后宫里不管,后来又把他送去瓦兰当质子,十五年间没有一封像样的家书。但现在怀?回来了,立了功,建了城,皇帝开始写信了、送药材了、派使者了??像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父亲,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想进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回的?"沈明华问。
"让莱文替我写。"怀?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日渐好转,归安城一切顺利,请父皇放心。'就这些。"
"不多写一点?"
"不多。"怀?摇了摇头。"他那个性子,我写多了他反而不安。写得平平淡淡的,他才知道我是真的好了。"
沈明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柔的东西。她跟怀?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但她比任何人都懂他的分寸??他不是冷,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热、什么时候该淡。对皇帝尤其如此。太热了像讨好,太冷了像记恨。平平淡淡的四个字"请父皇放心",刚好??既不卑也不亢,像一个儿子对父亲该有的样子。
"我给你蒸了桂花糕,"沈明华站起来,把托盘上的碟子推到他面前,"瓦夏教我的。他说你小时候在瓦兰最馋这个。"
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皮软糯,里面的桂花馅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怎么样?"
"好吃。"他说。这不是客气。他吃了第二块,第三块,吃到第四块的时候沈明华把碟子端走了。
"留着明天吃。你胃不好,甜的不能多吃。"
怀?看了看空了半碟的盘子,没有争辩。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明华把碟子收回托盘里的动作??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阳光从海棠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的手臂上洒了一片碎金。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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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娜是午时过来的。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怀?正坐在石墩上让沈明华给他揉手腕??练剑练太猛了,腕子有点酸。乔安娜扫了一眼,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但没说什么。她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把药箱往桌上一放。
"我看看你的脉。"
怀?把手伸过去。乔安娜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力度不轻不重,眉头微微皱着。诊了片刻,她松开手,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
"脉象比上个月好多了。"她说。"塔莉的方子是管用的。但你刚补完不到一个月,不能由着性子来。你今天练剑了?"
"早上练了一套。"
"多久?"
"……半个时辰。"
沈明华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下。乔安娜斜了她一眼,又看向怀?。
"你跟我说'没多久',跟她说'半个时辰'。"乔安娜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冷,但怀?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生气??是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你们这样"的无奈。
"乔安娜,"菲尼克斯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了半天??城门口来了几车药材,你帮我看看哪些能入库。"
乔安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走到院门口,看了菲尼克斯一眼。菲尼克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胡乱扎成一束,花茎上的刺都没摘干净。
"这是什么?"乔安娜问。
"路上摘的。"菲尼克斯把花递过去。"听说医馆门口缺几盆花。"
"医馆门口不缺花。"
"那放你桌上。"
乔安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接过花,转身走了。菲尼克斯在后面喊:"药材的事??"
"你搬完了再吃饭。"乔安娜头也不回。
菲尼克斯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了,脸上的表情像只偷到了鱼的猫。怀?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你追她追了半年了。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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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吗?"菲尼克斯走进来,在乔安娜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整个归安城都看出来了。"
菲尼克斯笑了笑,没有否认。他喝了口茶,目光往院门外瞟了一眼??乔安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药材去了。"
"菲尼克斯。"怀?叫住他。
"嗯?"
"花不错。"
菲尼克斯回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大步走了。
沈明华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俩……"
"吵了半年了。"怀?说。"但你不觉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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