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死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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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被北境的风吹得粗糙,眼角有一道旧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弯成一个弧度。"殿下,"他说,"您还记得安德烈公爵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吗?"
怀?没说话。
"他说:'雷蒙达,别死在冰原上。冰原上的狼比人讲信用。'"雷蒙达咧嘴笑了一下,"我记了十五年。"
他翻身上马,带着八百人走进了红石峪的谷口。马蹄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了,被谷口的风吞掉。怀?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直看到最后一个骑兵拐过山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帐。
头两天什么事都没有。
蛮族的哨卡在谷道另一头,八百人,规规矩矩地待在自己的营地里,没有越界。两边的巡逻队在谷道中间碰面,互相点头致意,甚至交换了两次东西??蛮族那边送过来几只羊,大靖这边回赠了两包茶叶。
穆文渊那两天格外勤快。他以"协理军务、查验哨卡"为名,去了红石峪两趟,跟雷蒙达聊了大半个时辰,问了布防、口令、换防时间和狼烟位置。雷蒙达对他没什么好感,但穆文渊是皇上派来的监军,不好拒绝,有问必答。第二趟去的时候,穆文渊还在哨卡周围转了一圈,在两侧山坡上站了很久,说是"看看地形"。他在东坡蹲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手里捏着一捧雪,又松开,雪从指缝里漏下去。他盯着那些雪漏完,才拍拍手站起来。
菲尼克斯知道之后脸色变了,去找怀?。
"殿下,穆文渊去了红石峪两趟,问了口令和换防时间。"
怀?正在擦剑。他的手没停,但擦剑的速度慢了一拍。鹿皮在剑刃上走,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我知道。"
"殿下??"
"雷蒙达的口令每天换一次。"怀?说,"穆文渊听到的是当天的口令。第二天就作废了。"
"可是山坡地形??"
"我让雷蒙达在两侧山坡上各设了三个暗哨。"怀?放下剑,抬起头,"穆文渊看到的是我让他看的。"
菲尼克斯愣了一下。
"但我没有证据。"怀?说,声音低了下去,"他是皇上派来的监军。没有铁证,动他就是抗旨。"
他看着帐外灰白色的天。
"而且我希望是我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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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没有风,月亮很亮,照在红石峪的雪地上,白得晃眼。蛮族是从两侧山坡上摸下来的??他们知道暗哨的位置。第一波箭雨精准地射穿了六个暗哨的喉咙,暗哨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有一个暗哨中箭之后没有当场死,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号角,嘴张开了,但第二支箭钉进了他的胸口,把他和号角一起钉在了山坡的冻土上。
然后他们冲进了营地。穿着大靖军的号衣??那些在之前战斗中战死的大靖兵的甲胄,被他们扒下来穿在身上。在月光下,在混乱中,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他们知道当晚的口令??不是当天新换的那个,是穆文渊白天听到的旧口令,但夜里巡逻的人有一半是刚换防的,还没记住新口令。蛮族答"红石",大靖兵答"峪口",蛮族对上了,有那么几秒钟的迟疑??就是那几秒钟,弯刀已经到了。
"结阵!结阵!"雷蒙达嘶吼着拔出剑。一个蛮族骑兵冲到他面前,弯刀劈下来,他侧身躲开,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喉咙。血喷在他脸上,热的。
但来不及了。蛮族从山坡上居高临下冲进来,八百人分散在帐篷和篝火之间,来不及结阵。有人在睡梦中被砍了脑袋,有人刚冲出帐篷就被箭射穿了脖子。马匹受了惊,挣脱缰绳在营地里狂奔,踩翻了帐篷,踩伤了自己人。一个瓦兰骑兵刚从铺上翻身坐起,弯刀已经从帐篷的缝隙里捅进来,刺穿了他的喉咙,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手里攥着半截没来得及拔出的佩剑。
副校尉周虎带着五十个人堵在营门口,用身体组成了一道人墙。他砍翻了三个蛮族,第四刀劈在他的肩膀上,锁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筷子。他跪在地上,用刀撑着身体没倒,一个蛮族从背后割了他的喉咙。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冒着白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倒在了自己堵了半夜的营门口。
雷蒙达杀到了营地中央的高台上。他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圆阵,盾牌举在头顶,箭钉在盾面上像刺猬的脊背。蛮族围着他们,不冲了,开始射箭??不紧不慢地,像打猎一样,一箭接一箭。
圆阵在缩小。
雷蒙达的左臂中了一箭,他折断箭杆,没拔箭头。他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金灰色的头发散下来,粘在血和汗上。狼烟终于点着了,一道黑色的烟柱在月光下升起,歪歪扭扭地飘向北面。点狼烟的那个兵刚把火把凑到狼粪上,后背就中了三箭,他扑倒在火堆上,狼烟从他身体底下冒出来,混着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
但他知道来不及了。主力在十五里外,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们撑不过一炷香。
"瓦兰人!"一个蛮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说的是瓦兰语,"塔里克首领说了??投降不杀。你是雷蒙达,对不对?首领知道你的名字。"
雷蒙达没回答。他转头看了看身边那几十个人??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活人的光了。一个最年轻的瓦兰骑兵,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盾怎么也举不稳。雷蒙达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盔,什么都没说。他想起安德烈说的那句话:"别死在冰原上。冰原上的狼比人讲信用。"
他笑了一下。
"去你妈的。"他说。
然后他举起剑,带着最后的人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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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是看到狼烟的。
他带着五千骑兵赶到红石峪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层灰白色。谷口里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毛皮和烤肉的气味??不是烤羊的气味。
他骑着马冲进谷口,然后勒住了缰绳。
营地已经没了。帐篷烧成了黑架子,鹿角被推倒了,地上到处是尸体。有的穿着大靖甲,有的穿着蛮族皮袍,纠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雪被踩成了黑色的泥,血在泥里结成一层一层暗红色的冰。一杆折断的旗杆斜插在灰烬里,旗帜烧了大半,只剩一个角,在晨风里一下一下地抽。
八百人。没有一个站着的。
雷蒙达在高台下面。他靠在一根烧焦的木桩上,剑断了,半截剑身插在旁边一个蛮族的胸口。他身上有七处伤,最深的一刀从左肩劈到右肋,甲胄和皮肉一起翻开。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灰白色的天,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他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怀?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
是一枚铜纽扣。瓦兰军装上的铜纽扣,上面刻着萨文家族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纽扣被血浸成了暗红色,但鹰的轮廓还在,翅膀张着,像是下一刻就要从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