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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伦城破之后,大军没有急于南下。





十一月到二月,整整一冬,怀?把营盘扎在霍伦城南。穆家军打散重编,旧部分批甄别遣返,城防修缮、粮仓清点、道路疏通,桩桩件件都要经手。北境冷得滴水成冰,雪一场接一场,官道被埋得看不见路面,这种时候大军开拔是自找苦吃。





但怀?没有闲着。





他把安德烈留下的那只铁箱从辎重里翻了出来。铁箱不大,两尺长、一尺半宽,锁早就锈死了,莱文用匕首撬了半天才撬开。里面是一摞羊皮纸和几张绘制在薄牛皮上的地图,边角被虫蛀出了细碎的洞,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安德烈在冰原做了三年质子。三年里他干了一件事??把蛮族的一切画下来、写下来。山脉走向、河流封冻的月份、哪些山口冬天可以通行、哪些部落的牧场在哪条河的北岸,甚至包括几个大部族的家谱和仇杀史。羊皮纸发脆,怀?翻的时候指腹蹭到边缘,碎渣簌簌往下掉。





他还让人从军报库和霍伦知府衙门里搜来了所有能找到的旧档。北境一百二十年来的边防记录、历任镇守使的塘报、商队的路引、甚至几个被蛮族掳走又逃回来的百姓的口供。纸页发黄,有的长满了霉斑,他摊在案上一份一份地看,常常看到后半夜。





菲尼克斯有一回半夜送军报进来,看见满案的旧纸中间点着两盏油灯,怀?裹着裘衣坐在那里,脸被灯火映得半边明半边暗,眼窝下面两片青黑。





"殿下,这些东西??"





"你过来看。"怀?没抬头,手指点在一份塘报上。那是九十多年前的旧档,纸都脆了,上面用蝇头小楷记着一桩边事:蛮族七大部会盟于狼居胥山,推一人为共主,号"可汗",南下劫掠,连破三城,朝廷震动,调了四镇兵马才挡回去。





菲尼克斯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出名堂。





"再看这份。"怀?又抽出一张。这份是七十年前的,蛮族又出了一个英雄人物,统一五部,叩关南下,打到了榆关城外。





"还有这份。"四十年前。"这份。"二十年前。





菲尼克斯看明白了。





"每隔二三十年,"怀?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蛮族就会冒出一个人来。砍了不服的,吞了弱小的,把七大部捏到一起,然后南下。抢够了,或者被打疼了,就退回去。过几年那个人死了??七大部立刻散掉,自己打自己,打到下一个狠角色冒出来。"





他把那些旧档按年份排开,从左到右铺了一长案。油灯的光照着一排发黄的纸,像一条用失败和白骨铺成的河。





"一百二十年,七次。"他说,"七次南下,七次退回去。退回去不是因为服了,是因为那个拳头最硬的人死了,没人压得住了。"





菲尼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蛮族不筑城,不种地,不炼铁,不造字。"怀?说,"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是抢来的。帐篷是抢的,牛羊是抢的,女人是抢的,连给他们打铁做兵器的匠人都是抢来的。谁拳头硬,谁就当家。塔里克砍了木鹿部的首领,吞了他的人马,逼降了三个部落??不是因为他有理,是因为他刀快。"





他终于抬起头,灯火在他棕黑色的瞳孔里跳动。





"塔里克一死,这三万人立刻就散。不是可能散??是一定散。他压不住的人,他死了更没人压得住。木鹿部的残余第一个跑,被逼降的三个部落第二个跑,剩下的抢牧场抢牛羊,自己就能打出脑子来。"





"那殿下的意思是??"





"杀塔里克。"怀?说,"不是打败他,是杀了他。然后不追。让他们回去自己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些旧档上,声音低下去。





"历史都是相似的。"





菲尼克斯看着那一长案旧纸,忽然觉得帐子里冷了几分。他跟了怀?十五年,见过他在瓦兰冬殿的血里拔剑的样子,见过他在黑松岭单骑收降叛军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像在谈打仗,像在看一条河,知道它往哪儿流,也知道怎么改道。





"但是殿下,"菲尼克斯迟疑了一下,"万一……塔里克死了,又冒出一个新的呢?"





怀?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那就是下一个二十年的事了。"他说,"我们能做的,是让这二十年里北境的百姓不用在冬天躲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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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京城的圣旨到了。





不是明发上谕,是一封中旨,由兵部快马递送,封口盖着御印。传旨太监走了十二天,到霍伦的时候脸冻得发紫,宣旨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跟太监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户部郎中叫孙崇文,是孙家家主孙显的远房侄子;一个兵部职方司主事叫穆文渊,穆太师的族孙。两个人穿着青色官袍,捧着圣旨,面色恭敬,眼睛却在营盘里到处扫。





旨意不长。先是问了北境军情,然后说朝中有人奏襄王"擅开边衅、劳师糜饷",皇帝"留中不发",但也说了一句??"蛮族若遣使求和,可相机安抚,勿穷兵黩武。"最后一句是关键:"着孙崇文、穆文渊协理军务,随军赞画。"





协理军务,赞画军机。说好听了是当参谋,说难听了就是监军。今后军中每一道调令、每一笔粮饷开支,都要这两个人副署签押才能生效。





怀?跪在地上接旨,面上没什么表情。谢恩,起身,双手接过圣旨,搁在案上。孙崇文上前一步,堆着笑拱手:"殿下,下官等奉旨前来,听殿下差遣。"穆文渊也跟着拱手,话不多,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怀?脸上转。





"辛苦了。"怀?说,语气不冷不热,"一路风雪,先歇息吧。营中简陋,委屈两位大人。"





"不委屈不委屈。"孙崇文笑着,"为国效力,应该的。"





莱文安排人带他们去营帐。两个人走了之后,菲尼克斯从帐外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殿下,这两个人??"





"我知道。"怀?说。他看着案上的圣旨,手指在"协理军务"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孙家的人,一个穆家的人。父皇把绳子送来了。"





"皇上这是……不信殿下?"





"他信不信不重要。"怀?说,"朝中那帮人每天上折子,穆国柱参我'手握重兵久镇北地',孙家哭粮饷,皇帝扛不住。派两个人来,一是堵他们的嘴,二是??"他顿了顿,"也是真的怕我打出一个他收不了场的局面。"





传旨太监喝了两碗姜汤才缓过来,拉着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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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声说朝中现在吵得厉害,穆国柱上了第三道折子,说襄王"恐非社稷之福",户部也叫苦说国库快空了。
  

  

  
"皇上的意思,"太监压着嗓子,"是能了就了。打了快三个月了,朝廷也吃力。"
  

  

  
莱文送走太监回来,看见怀?坐在案前,圣旨摊在一边,手里拿着安德烈那张冰原地图,手指在一条封冻的河线上慢慢划着。
  

  

  
"殿下。"莱文说。
  

  

  
"我听到了。"怀?说。
  

  

  
"孙崇文和穆文渊??"
  

  

  
"让他们看。"怀?说,"他们想看什么,给他们看。军报、塘报、粮草册子,全给他们看。但调兵的令??"他抬起眼,"我下了,让他们签。他们不签,我就写折子参他们贻误军机。看谁的折子先到父皇手里。"
  

  

  
莱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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