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请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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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在津海卫养了八个月。
灰藜草的毒没有全解。塔莉和乔安娜联手,用了三个月把血脉里最烈的一层毒逼了出去,命是保住了,耗损的气血也在一点点补回来,只是余毒沉在经络深处,一时拔不干净??不要命,也不碍着日常起居,只是逢着阴天下雨,骨头缝里泛酸;半夜醒来,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总要停半拍才续得上。乔安娜说急不得,毒药在身上留了五年,不是三个月能扫干净的,慢慢将养着,一年半载或许能清;即便清不净也无妨,只要不劳累过甚、不动刀针,这余毒带着也不碍寿数。
他刚到的时候走七步就喘。走七步??从床榻到窗子,中间要停两次,手撑着窗框才能站稳。乔安娜每天换三次药,塔莉管药,瓦夏管食。大长公主从京里源源不断地送补品来??辽东的老参、关外的鹿茸、南边进贡的燕窝,一碗一碗地灌,灌了三个月,脸色从纸白变成了一种不那么吓人的苍白。
训练归莱文管。他第一天看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眉头就皱起来了。"你太急了。"
"我不急。"怀?说。"小时候学骑马,第三个月就能独自跑了。"
"小时候你是安德烈拿鞭子抽着跑的。"莱文说。"现在没人抽你。你好好吃,好好睡,好好练。身体是自己的,不是你赶工期赶出来的。"
怀?没说话。但第二天开始,他听话了??每天早晨练两个时辰,午后睡一个时辰,三餐按时吃,瓦夏做什么吃什么,不挑了。
第三个月能坐一个时辰。第五个月能在院子里走一圈。第六个月莱文让他开始负重??先从五斤沙袋绑在腿上走,走到不喘了加到十斤。第七个月胖了十五斤,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正常的白,颧骨没那么凸了,手腕上也长了一点肉。
第八个月,他开始练剑。
莱文给他找了一把不重的剑,先从单手开始。怀?右手有伤??从手腕到虎口,一道旧疤,是当年在瓦兰冰原上留下的。之前握剑握久了伤疤会开裂,渗出一点点血。但这几个月养下来,伤疤长实了,皮肤变厚,不再开裂了。莱文让他试左手??他左手也能握,虽然力道差一些,但招式走得通。左右手都能持剑。
第一回练了半刻钟就停下来喘,但手不抖了。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一小滩。他站在那里缓了一会儿,又拿起了剑。
莱文站在廊下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怀???看着这个从津海卫码头上被人抬下来的、风一吹就要散了的孩子,一步一步地长回来。长回到什么样子呢?长回到十年前??十五岁的阿德里安,跟安德烈、尤里一起骑着马出维瑟公国北门,去北境巡逻,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眼睛亮得像烧着两团火。那个算无遗策的阿德里安??十五岁就能在沙盘上把霍伦公爵的三路大军拆解得干干净净,让塞缪尔看了都沉默半晌的阿德里安。
现在的怀?跟那时候不一样??比那时候瘦,比那时候白,眼底多了一层灰,是见过太多死亡之后磨出来的沉色。但身架子回来了。薄薄一层肌肉贴在骨架上,胳膊上的线条利落干净,肩膀撑开了,腰也直了。白白嫩嫩的??大长公主的补品不是白灌的??但不是那种文弱的白,是武人养出来的、带着韧劲的白。
像个男人了。
莱文有时候会想:如果安德烈还在,看见他现在这样子,大概会笑。
怀?不说话。练完了就坐在廊下喝水,看着远处的海。
海面上有船。商船、渔船、偶尔有军舰。津海卫是大靖最大的海港,通往瓦兰、高丽、瀛洲。他看着那些船来来往往,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心脏偶尔还是会疼一下??很短,像针扎了一下就没了。乔安娜说余毒没清干净,这样的刺痛以后还会有,慢慢养着,不碍事。他信。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但莱文还是发现了。
那天练完剑,怀?收了势,把剑搁在石桌上,伸手去拿水碗。手指刚碰到碗沿,整个人忽然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像一口气没接上来。他的左手按上了右胸下方,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紧了一点,呼吸停了半拍,然后缓缓吐出来。
前后不过三息。他松开手,端起碗喝了口水,像什么都没发生。
莱文站在廊柱后面,全看见了。
他没吭声。等怀?喝完水坐回椅子上,他才从廊下走出来,脚步比平时重,像是故意让他听见。他在怀?对面坐下,两条腿伸开,沉默了好一会儿。
"心口疼?"
怀?抬眼看他。"乔安娜说不碍事。"
"我问你疼不疼。"
"……偶尔。"怀?顿了一下,"像针扎一下,就没了。"
莱文盯着他看了半天。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逞强,不辩解,甚至不打算多谈。他说"就没了"的语气跟说"今天风大"差不多。
"多久了。"
"从第六个月开始。不常犯,十天半个月一次,练狠了才??"
"练狠了才犯。"莱文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所以你明知道练狠了会犯,还接着练。"
"乔安娜说了,余毒没清,慢慢养??"
"乔安娜是大夫,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莱文往前探了探身子,"她让你静养,你听了吗?她让你慢慢来,你听了吗?她说'不碍事',你就当真了?万一碍事呢?"
怀?没接话。
廊外海风卷过来,吹得海棠树叶子沙沙响。两个人对坐着,一个不急不躁,一个胸口起伏。
最后是莱文先泄了气。他往后一靠,椅子咯吱响了一声,抬起大巴掌搓了把脸。
"安德烈当年也这样。"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闷闷的,"胸口疼了不说,咳了血也不说,硬撑着带我们出北境。回来烧了三天,我守了三天。我那时候就发誓,再不替你们这种人瞒事。"
他盯着怀?。
"你要是再瞒着??不跟乔安娜说,不跟塔莉说,练完了一个人偷偷揉??我就把你绑在榻上,让瓦夏天天给你灌粥,看你怎么练剑。"
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绑不动我。"
"我绑不动你?"莱文哼了一声,"我一只手拎你跟拎只鸡似的。你胖了十五斤,在我这儿还是轻。"
怀?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牵动了什么,微微吸了口气。莱文的眼神立刻跟过去。
"没事。"怀?摆了摆手,"真没事。我以后……不瞒着了。"
"犯了就说。"
"犯了就说。"
莱文盯了他半晌,确认他不是随口应付,才慢慢点了点头。他没再提剑的事,也没说"别练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但从那天起,怀?练剑的时候,廊下多了一把椅子。莱文坐在那里擦他的刀,眼睛不看怀?,可怀?每一次收势、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呼吸的间隔,他都数着。
怀?知道。他没说破。
菲尼克斯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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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御书房。
皇帝搁下手中的朱笔,拿起案角那封没有署名的折子。洞鉴司的信,每隔五日一封,从津海卫行宫送来,风雨无阻。
这封信比往日厚些。他拆开,一目十行地看。
看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襄王自本月初起,每日卯时末起身,于院中练剑,初时半刻钟即止,近几日可延至三刻钟。汗透重衣,面色泛红,但气息尚可,未复前几月动辄喘促之状。间或于院中负重行走,腿缚沙袋,由莱文陪同,行约百步方歇。午时饭食增量,可进两碗米饭、肉食若干,饭后散步一刻钟方午睡。"
"另:锦衣卫总使周铭近日到访行宫,恰逢襄王练剑。周铭在院外驻足约一盏茶工夫,未入内,未通报,离去后面色有异。属下问及,周铭只说了一句??'他不是在养病。'"
皇帝把这段看了两遍。
他拿起周铭的折子??周铭也递了折子,但比洞鉴司的晚到两天。周铭写的是:"臣近日赴津海卫公干,顺道探视襄王。殿下精神较前数月为佳,可自行走动,饮食渐增。然臣观其练剑,未及一刻即收手,右手旧疤隐隐泛红,步伐间偶有滞涩,想是筋骨尚未完全复原。臣以为,殿下仍需静养,不宜过劳。"
两份折子,一个说"可延至三刻钟""气息尚可",一个说"未及一刻即收手""步伐间偶有滞涩"。
皇帝靠回椅背上,手指抵着眉心。
周铭不是在瞒报。他是真的只看到了那些??或者说,怀?让他只看到了那些。练剑是真的练,收手也是真的收手,旧疤泛红也不是装的。可三刻钟和一刻钟之间差了什么,周铭没看见,或者说怀?没让他看见。
洞鉴司的人藏在院墙外的树影里,看见的是另一个版本:同一个时间,同一场练剑,但周铭来的时候,怀?恰好"未及一刻即收手";周铭走了之后,他擦了把汗,拿起剑又练了两刻钟。
皇帝把两份折子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上一次这两份折子并排摆着,是八个月前。那时候周铭写的是"药浴站不起来""穿衣要人伺候",洞鉴司写的是"饮酒谈笑""自行走回"。他批了"继续看着"。
八个月过去了。
周铭看见的襄王在慢慢好??但好得有限,好得磕磕绊绊,好得让人心疼又放心。洞鉴司看见的襄王也在好??好得更扎实、更快、更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他不是在养病。周铭这句话倒是一针见血。他是在练兵。
皇帝拿起朱笔,在洞鉴司的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又搁下了。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只批了两个字:"知道。"
没有"继续看着"。不用看了。他知道这个儿子要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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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月的第三天,菲尼克斯带来了一封信。
"瓦兰来的。"他把信递过去。"塞缪尔大人的急信,走的海路,比平时的信快了十天。"
怀?接过来。火漆封着,暗红色的蜡面上印着萨文家族的纹章。他拆开,展开。
塞缪尔的字迹还是那样,方方正正,一笔一划不走样。但这次的信比平时的长??长得多。
"殿下:
两件事。
第一件??沈明华安全。老奴已亲自接应,走海路回了瓦兰。圣安宫那边,母女已经见着了。这些细节容后面再报。殿下先听第二件。
北方动了。
霍伦公国联合格雷索恩、斯卡伦两个公国,集结了至少三万兵力,在寒水河北岸扎营。他们不是'备战'??备战不需要把家眷都送到后方。他们在等。
等什么,老奴起初不确定。但半月前截获一封密信??霍伦公爵与皇八子之间有往来。
殿下还记得那次绑架的事。在津海卫之前,有人从海路掳您未遂。老奴查了半年,查到了霍伦。霍伦公爵的侄子带了一支四十人的精锐走的海路,在津海卫外海被您的暗哨截了??那四十个人没回来,霍伦公爵对外说是'海上遇匪'。但密信里写得很清楚:那次不是海贼,是霍伦的人。是皇八子请来的。
穆家在中间牵的线。
皇八子许了霍伦什么好处,密信里没写。但老奴估摸??无非是事成之后割让瓦兰北境几个港口,或者分一块矿。穆太师做八皇子的外祖父,做了一辈子买卖,这桩买卖他没少拿主意。
但他们失手了。您没被抓到。霍伦那四十个人也没回去。按理说??买卖黄了,该收手。但霍伦没有收手。他反而把三万兵马摆到了寒水河北岸。
为什么?老奴想了一夜。想明白了??霍伦骑虎难下。他跟皇八子搭上了线,买卖没做成,但关系已经暴露了。瓦兰女王一旦追查,霍伦就是叛国。唯一的活路是??赌一把大的。趁女王把精力放在追查绑架案上,先发制人,打下来几个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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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份,逼女王谈判。到时候手里有地盘,谈判就有筹码。
所以他不是帮皇八子了。他是拿三万兵马赌自己的命。
但格雷索恩和斯卡伦不这么想。那两个公国是真的想南下??他们馋瓦兰北境的矿和牧场馋了二十年。霍伦一呼,他们就应了。
三万兵力。在等入冬。
雪一下,寒水河结冰,骑兵可以直接过河。瓦兰北线三省的驻军已经进入一级戒备。维瑟公国的边防军也做了调整。但说实话??如果三个公国联手南下,瓦兰北线的兵力是不够的。
蛮族那边也不安分。入秋以来,蛮族骑兵在北境来回袭扰了四次,规模不大,但频率不对。老奴和拉尔夫将军碰过??拉尔夫说蛮族在试探,在等北方打起来。瓦兰北线驻军两万人,一半要防备蛮族,能调去寒水河前线的不到一万二。一万二对三万??守不住。
这件事目前还没有传到大靖。但老奴估计,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消息就会到。到那时候??大靖朝堂上会有人提出'瓦兰求援'的话题。
殿下要提前想好。
另外??殿下如果决定回京,路上小心。穆家知道霍伦的事败了,一定在想办法灭口。灭口最好的法子??让殿下死在回京的路上,或者死在北境战场上。战场上死人太正常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老奴等殿下回信。
塞缪尔叩上。"
怀?把信放下来。
他在廊下坐了很久。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味。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
菲尼克斯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穆家。"怀?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霍伦绑架我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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