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夜朝国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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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一个简单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雪花酥。这雪花酥可是浮梦城的特产,用上等的麦芽糖和炒熟的花生、芝麻混合在一起,趁热拉成长条,再切成小段,最后裹上一层雪白的糖霜,做好的雪花酥通体雪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糖霜颗粒,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块落满了雪花的酥糖,咬一口又酥又脆,甜而不腻,满口留香。
  

  

  
“老板!来两斤雪花酥!”风筝兴冲冲地说道,同时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然而卖雪花酥的老板??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妖,头顶上顶着两根弯弯的盘羊角??却摇了摇头,伸出干瘦的手把风筝递过来的纸币推了回去。“这位姑娘,我们神隐省是恢复古风祖制的最大阵地,多少年前就不用这些纸片片了。我们不收纸币,只认银两,铜钱也行。”风筝愣了一下,拿着纸币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媚儿已经笑眯眯地走上前来,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了一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我来吧。”媚儿说着,从那串铜钱上解下十几个,一枚一枚地排在桌面上。那些铜钱都是古制的大钱,外圆内方,上面铸着“大夜通宝”四个字,有的已经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摩挲把玩的老物件。媚儿数出正好够买雪花酥的数目,羊妖老板拿起来一枚一枚地仔细验过,最后满意地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一大包雪花酥,还用草绳扎了个漂亮的提手,双手递给媚儿。
  

  

  
风筝接过雪花酥抱在怀里,感激地看了媚儿一眼。媚儿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忽然落在自己手中的那串铜钱上,神色微微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事。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铜钱的边缘,铜钱上的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那方方正正的“大夜通宝”四个字,还是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荻花宫坐落在京城西郊的荻花山上,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道观,名义上是清修之地,实际上却藏污纳垢。荻花娘娘是宫主,一个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的女人,生得慈眉善目,说起话来温言软语,不知道骗了多少年轻女子投身她的门下。
  

  

  
那时的日子过得苦极了。荻花娘娘表面上对她们和和气气,动辄“我的好女儿”挂在嘴边,可骨子里却是一个刻薄狠毒的女人。最让媚儿记忆深刻的是那一年冬天,几个小姐妹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偷偷溜到厨房里想找点吃的。厨房的柜子里锁着几盒点心,是荻花娘娘用来招待贵客的上等糕点,平时她们连闻都不配闻。但那天实在太饿了,几个女孩儿壮着胆子撬开了柜子,一人偷吃了两块点心。
  

  

  
荻花娘娘发现之后暴跳如雷,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像是一张被撕破了的画皮。她命人把那几个女孩全都绑了起来,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那是数九寒天,北风呼啸,滴水成冰,几个女孩穿着单薄的衣裳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膝盖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但这还不算完,荻花娘娘命人拿来了夹棍??那是官府用来刑讯犯人的刑具,用两根硬木棍加上绳索制成,专门用来夹犯人的手指。几个女孩吓得面无人色,哭喊着求饶,但荻花娘娘置若罔闻,脸上甚至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夹棍套上了她们的手指,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拉动绳索,硬木棍缓缓收紧。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那一年秋天,一群自称清风阁的侠士闯入了荻花宫,声称要为民除害。原来荻花娘娘的所作所为早已传遍了江湖,清风阁的人查实了她的罪证,来替天行道。那是几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个个身手不凡,清风腿法凌厉。荻花娘娘被他们逼到了大殿里,退无可退,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样子荡然无存,吓得面如土色,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不停地求饶。
  

  

  
一个身材高大的清风阁男弟子走上前去,一脚将荻花娘娘踹翻在地,然后一脚踩在了她的背上。只听得咔嚓咔嚓几声脆响,荻花娘娘的脊梁骨被一节一节地踩碎了。她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尖利而绝望,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媚儿亲眼看着荻花娘娘在地上挣扎蠕动了片刻,然后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大殿后面。那里供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特制的,加了大量的松脂,极其易燃。荻花娘娘一头撞翻了长明灯,灯油泼了她一身,火焰呼地一下窜了起来,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荻花娘娘毅然决然地投火自杀了。那个折磨了她多年的女人,就这样以一种惨烈到极致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媚儿姐?你怎么了?”欣然的声音把媚儿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小姑娘歪着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关切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担心。媚儿回过神来,朝欣然笑了笑,那笑容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她将那串铜钱重新系好放回荷包里,伸手拍了拍欣然的脑袋:“没事,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走,咱们继续逛,今晚的灯会还没正式开始呢。”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三人循声望去,只见玉千代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脸上戴着狐狸面具,面具涂成了白色,两只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弯弯的月牙形孔洞,鼻子和嘴巴用朱红色简单勾勒了几笔,看起来既顽皮又狡黠。她把狐狸面具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灯火下闪闪发光,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愉快地晃来晃去。
  

  

  
“你们几个磨蹭什么呢?”玉千代说着,从身后的包袱里掏出三副面具,分别递给三人。“今晚有夜市灯会,是浮梦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等一会儿花灯全部点亮之后,就是我们神隐省的‘百鬼夜行’??那可是你们人类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次的奇观。戴上这个,免得被一些不长眼的小妖怪冲撞了。”三人接过面具,欣然的面具是一只圆脸小猫,画得憨态可掬;风筝的面具是一只展翅的鸢鸟,和她名字相得益彰;媚儿的面具则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围绕着眼部的孔洞,精致而妖娆。四人纷纷戴上了面具,融入了浮梦城夜晚的人流之中。
  

  

  
入夜之后的神隐省,灯火通明,花灯彩灯将整座浮梦城照得如同白昼。街道两旁的树木上挂满了彩灯,那些彩灯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做成骷髅头的形状,两个眼窝里亮着幽绿的光;有的做成一只只悬空的蝴蝶,翅膀上的磷粉在夜色中闪烁不定;还有的干脆就是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光球,没有依托,没有绳索,就那么凭空悬在那里。街边的建筑外墙上装饰着红帐帷幔,那帷幔的颜色红得鲜艳欲滴,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像是在朝过往的行人招手。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异的香气??有焚香的清冽,有花草的芬芳,有不知从哪个酒馆里飘出来的酒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闻久了让人昏昏欲醉。香风阵阵,整座城池都沉浸在一片光怪陆离的狂欢气氛中。
  

  

  
四个人在街上逛了大半个时辰,走马观花地看了无数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逛了一阵,欣然摸着自己的肚子说累了。玉千代笑了笑,说她知道一个好去处,可以泡温泉,既解乏又舒服。三人一听,自然是举双手赞成,于是跟着玉千代穿过两条小巷,拐过三个街角,来到了一座古朴而雅致的建筑前。
  

  

  
这是一家温泉汤屋,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用古朴的篆书写着“灵汤阁”三个大字。门口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门前铺着青石板路,路面上长着斑驳的青苔,显得幽静而古朴。和浮梦城其他地方的喧嚣热闹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四人走到门前,刚要跨过门槛,一只硕大的□□从门后跳了出来,拦住了去路。这□□有半人多高,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肉山。它的皮肤是墨绿色的,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看上去滑腻腻的。它的两只眼睛又大又圆,凸在眼眶外面,此刻正滴溜溜地转着,上下打量着面前这四个戴着面具的女子。它的嘴巴极大,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口歪歪扭扭的黄牙。
  

  

  
“呱呱!我们汤屋只接收妖怪客人,你们三个人类不准进!不准进!”□□怪发出两声洪亮的蛙鸣,然后伸出两条粗壮的前腿,做出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势。它那两只鼓鼓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嫌弃,嘴角还冒出一个透明的气泡,啪的一声破了,散发出一股说不清是腥还是臭的气味。
  

  

  
欣然被这只突然跳出来的大□□吓了一跳,尖叫一声躲到了风筝身后。风筝皱着眉头按住了腰间的短剑,警惕地盯着□□怪。媚儿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只□□怪。玉千代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娇笑一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一串玉珠落进了银盘里。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笑得越甜,越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果然,她连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了□□怪后颈上的皮??那里的皮又松又厚,像是被人拎住了后脖领子。□□怪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一股巨力将它猛地向旁边一拽,然后它四条腿一滑,扑通一声重重地坐倒在了地上。
  

  

  
“呱??!”□□怪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蛙鸣,挣扎着想爬起来。玉千代拍了拍手心里沾上的黏液,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怪,那副戴着狐狸面具的脸微微偏了偏,面具后面的琥珀色竖瞳射出两道寒光。“让开!本狐仙的女客,还有进不去的道理?!”□□怪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浑身的疙瘩都竖了起来??千年九尾狐的气息,这种级别的存在,打个喷嚏都能把它这只小小的□□精吹到天边去。“呱呱呱!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狐仙奶奶息怒!四位请进!请进!”□□怪翻过身来,两只前腿合在一起连连作揖,那模样又滑稽又可怜。
  

  

  
四人跨过门槛,穿过一条铺着细碎鹅卵石的回廊,回廊的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推开那扇门,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她们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走进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仙境。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露天汤池,被天然的岩石和茂密的竹林分隔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池子。每个汤池里的水都各不相同??有的池水是乳白色的,像是兑了牛奶,水面上还漂浮着新鲜的花瓣;有的池水是琥珀色的,清澈透明,带着一股草药的清香;有的池水是淡绿色的,水中冒着细密的气泡;还有的池水竟然是深红色的,像是一池融化的红宝石。池面上白雾缭绕,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甜风香雾,湿漉漉的,暖融融的。
  

  

  
四人解下了衣裙,踏入了温暖的泉水之中。欣然第一个按捺不住,欢呼一声,三下五除二解下衣裙,像一只欢快的小鸭子一样扑通一声跳进了一个花瓣池里。温热的池水溅起一大片水花,水面上漂浮着的玫瑰花瓣被她这一跳震得四散开来,又慢慢聚拢回去,贴在她的肩膀上和头发上。风筝不慌不忙地选了一个清澈见底的琥珀色药草池,先将脚尖伸进去试了试水温,然后才慢慢滑进水中,蓝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是一匹展开的蓝色绸缎。媚儿则选了一个最小的池子,池水是淡粉色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散发出栀子花和茉莉花的混合香气。她以一种极为优雅的姿态缓缓褪去衣裙,露出一身雪白如凝脂的肌肤。玉千代没有急着下水,她在池边找了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舒舒服服地侧躺下来,狐狸耳朵惬意地耷拉着,身后的尾巴盘在身边,尾尖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石头。
  

  

  
泡了一会儿,欣然不安分起来。她捧起一捧水,笑嘻嘻地朝风筝的方向泼了过去。水花在热气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准确地落在风筝的头顶上,把她那头漂亮的蓝发淋了个半湿。风筝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呛了一口水,一边咳嗽一边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始作俑者。欣然缩在花瓣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咯咯地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风筝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捧起一捧水朝欣然泼了回去。欣然尖叫一声想躲,但她的池子就那么点大,躲无可躲,结结实实地被泼了一脸水。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相泼水,水花四溅,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媚儿在旁边的小池子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风筝和欣然越泼越欢,水花的范围也越来越大,有一捧水直接越过两个池子之间的岩石,哗啦一声浇在了媚儿的头上,把她刚盘好的发髻都打散了,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贴在雪白的后背上。
  

  

  
“风筝!”媚儿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桃花眼眯了起来,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危险,“还敢朝姐姐这里泼水?你是不想活了是不是?”风筝转过头来,看到媚儿那副落汤鸡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媚儿脸上的笑意越发危险了。她缓缓地从池子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她光滑的肌肤簌簌滚落,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她不紧不慢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臂,朝风筝的方向猛力一挥??一个结结实实的大浪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风筝扑了过去。风筝的笑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山一样的浪头朝自己压过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哗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就被吞没了。
  

  

  
浪头落下去之后,风筝呆呆地坐在池子里,一头蓝色秀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像一堆湿漉漉的海藻,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欣然在旁边的池子里笑得直打跌,指着风筝喊道:“落汤鸡!落汤鸡!风筝姐姐变成落汤鸡了!”媚儿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玉千代躺在那块大石头上,眯着狐狸眼睛看戏,笑得尾巴尖直颤。水汽氤氲的汤池里,荡漾着几个女子欢快的笑声,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在同一片月色之下,千里之外的京城郊外,另一番景象正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展开。女帝夜凉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女,乘着一辆没有任何皇家标识的朴素马车,悄然离开了紫禁城。她换了一身寻常的便装??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披散着墨发。马车径直驶向城西的鬼市暗河。
  

  

  
鬼市暗河,这是京城中一个极少有人知道的隐秘所在。它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典籍里,甚至大部分京城百姓根本不知道自家脚底下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它的入口在西郊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后面,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坟地,在一棵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下,有一道斜向地下的石阶。石阶很长,每隔十几级才有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两旁的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腐木味道。
  

  

  
夜凉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侍女在前面打着灯笼为她照路。石阶的尽头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如墨,静静地流淌着,看不出深浅,也听不见水声。河面上停泊着几叶小舟,每叶小舟都配有一个船夫。这些船夫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嘴唇发紫,划桨的手枯瘦如柴。他们不说话,也不吆喝,只是静静地坐在船尾,用一双双浑浊无光的眼睛看着每一个走下石阶的人。
  

  

  
夜凉选了一叶小舟,独自一人上了船。侍女们留在岸上等候。船夫是一个枯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张干瘪的嘴。他把竹篙往岸上轻轻一点,小舟便无声地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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