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第16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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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晚清的眼里,看到的不再是这些。
  

  

  
她看到周文慧端着脸盆走过,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步的跨度,摆臂的幅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她看到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梳头时,将掉落的发丝捻在指尖,绕了一个特定的圈,才扔进垃圾桶??那个动作,昨晚苏月梳头时,也做过。她看到另一个女生,喝水前,习惯性地用杯沿轻轻碰一下下唇??小雨也有这个习惯。
  

  

  
不是刻意的模仿。是浸润。是渗透。是这栋楼里无处不在的、沉默的、粘稠的“氛围”,像水,像空气,悄无声息地,濡湿了每一件衣物,钻进每一个毛孔,改变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的、最细微的、下意识的举止。
  

  

  
她们在变得“一样”。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下,磨掉个性的棱角,抚平情绪的褶皱,朝着某个固定的、娴静的、倦怠的、对镜梳头的模板,缓慢而坚定地靠拢。
  

  

  
而她,叶晚清,这个闯入者,也在被“濡湿”,在被“改变”。刚才镜中影像那多余的、蜷曲的小指,就是证据。是这栋楼,是这面镜子,是那些藏在昏暗光线和吱呀地板下的“东西”,开始在她身上打下烙印。
  

  

  
白天上课,晚清神思恍惚。黑板上的公式,老师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教室里那些女生的背影,观察她们记笔记时手指的曲度,聆听她们回答问题时语调的起伏,注意她们整理书本时手腕转动的角度。她看到,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在捡起掉落的橡皮时,手指在地上划过一个特定的弧线??那个弧线,她在文慧身上见过。另一个女生,在翻书前,习惯性地用食指舔一下嘴唇??这个动作,昨天傍晚,她在小雨对着窗外发呆时,也瞥见过。
  

  

  
不是所有人都一样。但越来越多的细节,像水底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连接成片,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勒着所有人脖颈的网。
  

  

  
午休时,她独自溜进图书馆那个僻静的角落。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懒洋洋的光柱里沉浮。她疯狂地翻找,不再是漫无目的。她找那些边角卷曲、纸张脆黄、印着“凤里女中”或“毓秀楼”字样的旧簿册、旧档案、旧日记。手指拂过那些脆弱的、一碰就可能碎掉的纸页,拂过那些褪色的、娟秀的或工整的毛笔、钢笔字迹,像是在抚摸一具具文字的尸骸。
  

  

  
在一本硬壳早已开裂、用麻线糙糙缝订起来的、似乎是某届毕业生留念册的旧本子里,她翻到了一页。不是照片,是一页泛黄的、边缘有水渍晕开的道林纸,上面用纤细的、颤抖的铅笔字,记录着一些零碎的句子。字迹很淡,需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又梦见了。长长的走廊,数不清的门。她们都在里面,对着镜子,梳头。梳啊梳,头发永远梳不完。李嬷嬷说,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数。可声音自己钻进来。一、二、三、四、五……数到后来,忘了自己是第几个……”
  

  

  
“……阿萍的头发掉得厉害,一把一把的。她藏在枕头底下,早上我看见,一团一团的,像枯死的水草。她对着镜子哭,镜子里的她也在哭,可眼泪是往上流的,流进头发里,不见了……”
  

  

  
“……今天听见唱了。在盥洗室,熄灯以后。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重叠在一起,轻轻的,哼着。哼的什么听不清,像摇篮曲,又像……挽歌。哼着哼着,水龙头自己开了,流出来的,是锈红色的水,稠稠的,带着铁腥气。我不敢看,用毛巾堵住耳朵,可声音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我看见了。镜子里的那个人,对我笑了。我没笑。可她笑了。她的牙齿很白,白得发青,像……像井底的月亮。我怕……”
  

  

  
字迹在这里中断,纸页的下方,有一大团污渍,像是泪水滴落晕开,又像是墨水打翻了,污损了后面的内容。在污渍的边缘,用力透纸背的笔触,写着一行更小的字,几乎是用抠的,刻**进了纸张的纤维里:
  

  

  
“她们在教我们唱歌。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尾……镜子里的是谁?是你?是我?还是鬼?”
  

  

  
晚清的呼吸屏住了。手指捏着那页薄薄的、脆弱的纸,抖得厉害。纸上的字迹,那些凌乱的、充满恐惧的句子,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穿越几十年的时光,死死盯着她。阿萍。李嬷嬷。梳头。数数。镜子里的笑。锈红色的水。井底的月亮。还有那断断续续的、像是童谣又像是咒语的句子……
  

  

  
“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尾……镜子里的是谁?是你?是我?还是鬼?”
  

  

  
晚清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念着这诡异的词句。一股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深处,吱吱叫着钻出来,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孤例。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臆想。在很久以前,也许就在这间307,或者隔壁,或者楼上楼下,曾有一个,不,许多个女孩,和她一样,听见过,看见过,经历过同样的恐惧。她们写下了,用颤抖的手。然后呢?然后她们去了哪里?是变成了文慧、小雨、苏月那样,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娴静,学会了对着镜子梳头,梳掉自己的头发,梳掉自己的记忆,梳掉那个会害怕、会尖叫、会在旧纸页上留下颤抖笔迹的、真实的自己?还是像那个“阿萍”一样,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终消失在某个湿漉漉的、流着锈红色液体的夜晚?
  

  

  
她猛地合上那本硬壳的留念册,像是合上一口棺材。灰尘扑簌簌地扬起,在光柱里狂乱舞动。她靠在冰冷潮湿的书架上,大口喘着气,心脏撞得胸膛生疼。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尘埃在光里沉浮的簌簌声,和她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
  

  

  
不。不能这样。不能变成文慧,不能变成小雨,不能变成苏月,不能变成镜子里那个学着她动作、等着她松懈、准备取而代她的影子。不能变成这栋吃人的老楼里,又一个娴静的、倦怠的、对着虚空梳头的、形如枯槁的剪影。
  

  

  
一个念头,野草一样在她冰冷的心里疯长出来,带着绝望的、自毁般的决绝。
  

  

  
她要“看”。不是用眼睛的余光,不是靠模糊的感知。她要正面地,清晰地,在一个确定的时刻,看一看那面镜子,看一看镜子后面的东西,看一看那些数着数、梳着头的“她们”,到底是什么。
  

  

  
就今晚。就在那哼唱声再次响起、那脚步声再次停在门外的时候。她要打开那扇门。不是307的门。是盥洗室的门。她要走进去,站在那面巨大的、发青的水银镜前,看着它,等着它,看看那镜中的“自己”,到底会做出什么。
  

  

  
这个念头烧灼着她,给了她一种近乎病态的、虚假的勇气。像一个自知无路可退的囚徒,决定撞向那堵困住自己的、看不见的墙。
  

  

  
下午的课,她浑浑噩噩。晚饭食不知味。夜幕照常降临,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裹着毓秀楼。文慧依旧在灯下沙沙地写,小雨依旧哼着那支歌,苏月的床帐依旧垂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晚清知道,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绷紧了,拉直了,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熄灯铃响过很久。宿舍里只剩下三道长短不一的呼吸声。窗外的雨似乎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敲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蚕在啃**噬桑叶。
  

  

  
晚清躺在床上,睁着眼,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心跳很重,很慢,撞在耳膜上,像一面蒙着湿布的鼓。
  

  

  
来了。
  

  

  
“沙……沙……”
  

  

  
湿漉漉的、拖着走的脚步声,准时在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碾过积水未干的、吱呀作响的木地板。这一次,它没有在门外停留。它径直走了过去,走向了走廊的尽头??公共盥洗室的方向。
  

  

  
然后,停下了。
  

  

  
寂静。浓稠的、压迫人的寂静。
  

  

  
晚清能感觉到,上铺的苏月,呼吸停住了。文慧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被子被攥紧的??声。小雨的哼唱,不知何时早已停了。
  

  

  
然后,那哼唱声,响起来了。
  

  

  
不再是昨夜那贴着门板的、模糊的耳语。这一次,它清晰地,幽幽地,从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方向,飘了过来。依旧是那个不成调的、拖长了的女声音调,但这一次,似乎不止一个声音。是好几个,重叠在一起,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合唱着那支单调的、仿佛挽歌般的曲子:
  

  

  
“……梳……呀……梳……头……发……”
  

  

  
“……一……梳……梳……到……天……光……光……”
  

  

  
“……二……梳……梳……到……月……亮……亮……”
  

  

  
“……镜……子……里……面……是……谁……呀……”
  

  

  
“……是……你……?……是……我……?……还……是……她……?”
  

  

  
声音飘忽,冰冷,带着水汽的回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钻进每一道门缝,爬上每一块墙皮,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晚清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四肢冰冷。但那个烧灼着她的、自毁般的念头,支撑着她,给了她一种近乎麻木的力量。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来,摸索着穿上衣服,踩上冰冷的、硬邦邦的塑料拖鞋。拖鞋蹭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声,在哼唱声的间隙里,刺耳得让人心惊。她能感觉到,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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