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第16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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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梳头歌,与影子的低语





天光,是渐渐被薅薄的。不是那种骤然的、利刃切下般的黑夜降临,而是光线一寸寸、一丝丝地,被凤里上空那层永远也洇不干的、灰白色的湿气给舔舐掉,吮吸掉,吞咽下去。最后剩下来的,是毓秀楼走廊里,那几盏悬得老高的、罩着磨砂玻璃的壁灯,呕出来的,一团团昏黄、粘稠、仿佛隔夜米汤般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是毛茸茸的,无力地舔着暗枣红色的门板,舔着油漆斑驳的墙裙,舔着脚下被无数双布鞋、皮鞋摩挲得失去了本色的、幽暗发亮的木地板,却怎么也舔不亮那沉在角落、堆积在楼梯拐弯处、淤塞在长长走廊尽头的、墨汁一般的暗影。





叶晚清倚在307室的门框边,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手里攥着一块半湿的、浆得有些发硬的毛巾。毛巾是白色的,用了些时日,边角已泛起淡淡的、洗不去的黄渍,像老年人眼角堆积的、浑浊的分泌物。她刚从三楼东头的公共盥洗室回来。水是温吞的,带着铁锈的腥气,泼在脸上,非但没洗去那份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反倒将那倦意泡发了,沤烂了,糊在眉眼间,腻在皮肤上,沉甸甸地往下坠。她没敢看那面巨大的、蒙着水汽和宿垢的水银镜。即使不用眼睛,那镜子的存在感,也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生了霉斑的玉石,杵在盥洗室湿漉漉的空气里,镇得人心头发慌,喘气都不畅快。





脚步声。是的,她又听见了。就在刚才,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撞在瓷砖墙壁上,弹回来,塞满耳朵的时候,那“沙……沙……”的声音,便又来了。不是从门外,不是从走廊。这一次,那声音……粘在哗哗的水声底下,贴着瓷砖光滑而冰冷的表面,蛇一样游过来,缠上她的脚踝。软底布鞋,极其缓慢地,碾过积水未干的地面,发出那种湿漉漉的、腻人的、拖着走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就在她身后,隔着也许只有半步的距离,跟着她拧毛巾的动作,跟着她抬手擦脸的弧度,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无意识的战栗。





晚清僵在那里,脖子后面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戳着薄薄的棉质睡衣领子。水珠从她湿漉漉的刘海滴下来,顺着鬓角,爬过冰凉的脸颊,痒酥酥的,像某种多足的小虫在爬。她不敢动,不敢回头。镜子里,或许正映着什么。不是她自己那张苍白、湿漉、眼下泛着青影的脸。而是别的什么。穿着软底布鞋的,或许没有脚的,贴在她身后,低着头,用没有五官的脸,凑近她颈窝的……东西。那哼唱声没再出现,只有这湿漉漉的、耐心的、粘在耳膜上的脚步声,证实着那存在的逼近,丈量着她恐惧的深度。





终于,水龙头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拧死了。最后一点水声滴落在瓷盆里,发出空洞的、嗒的一声。寂静,像潮水般猛地涨上来,瞬间淹没了小小的盥洗室。身后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仿佛它只是为了跟着那水声,水声停了,它的任务也便完成了。但那份被注视的、冰冷粘腻的感觉,悬在背后,凝固在空气里,并没有散去。





晚清抓起脸盆,逃也似的冲出了盥洗室。关门时,她到底没忍住,眼角的余光,掠过那面巨大的镜子。镜面被水汽蒙得一片模糊,只映出她自己一个仓惶的、扭曲的、淡灰色的影,和身后一片更浓的、蠕动着的昏黄光晕。并没有什么穿着软底布鞋的东西。至少,眼睛“看”不见。





走廊很长。壁灯的光晕一团一团,浮在沉滞的黑暗里,像坟地里的鬼火。两边的门都紧闭着,漆成暗枣红色,在昏黄的光下,呈现出一种淤血般的、沉黯的紫黑。每一扇门后,都藏着一小团相似的、年轻女子的呼吸、体温,和秘而不宣的梦魇。晚清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脚步声被她自己放得很大,咚,咚,咚,撞在墙壁上,弹回来,追着她自己,仿佛身后真有什么在跟着。她能感觉到,那些紧闭的门板后面,有耳朵贴在门上,有眼睛凑在锁孔边,无声地,窥探着走廊里的动静。她们都知道。知道这脚步声,知道那哼唱,知道镜子里那些梳着头、数着数的影子。她们只是不说。用一种惊人的、铁一般的沉默,吞咽下所有的尖叫和疑问,将自己打磨成这栋楼里,另一块光滑的、冰冷的、映不出真实表情的砖石。





回到307,推开那扇同样沉重、漆色同样黯淡的门。室友们都在。周文慧坐在书桌前,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上了发条的瓷人偶,手里的钢笔在演算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极其规律匀净的声响,那声音本身,就像另一种形式的梳头声。林小雨蜷在床上,抱着膝盖,对着墙壁,嘴里哼着一支软绵绵的、没有歌词的调子,调子熟悉得让晚清心惊??正是昨夜门外那幽微哼唱的旋律,只是被小雨用她尚且鲜活、却已不自觉带上一丝空茫的嗓音哼出来,少了那份湿冷的鬼气,多了点少女的无聊与倦怠。苏月缩在最里面的上铺,帐子放得严严实实,一点声息也无,像一只受了惊的、钻回壳里的蜗牛。





晚清放下脸盆,挂好毛巾。冰冷的湿意贴在掌心,久久不散。她在自己的床沿坐下,铁架床发出吱呀一声呻吟。没人抬头看她。沉默在四人之间流淌,稠得化不开,带着公共盥洗室里那种廉价香皂、潮湿抹布和隐约霉味混合的气息。这沉默是活的,有重量的,压在人的胸口,堵在喉咙口,让人想尖叫,想撕扯,想用指甲抠掉墙壁上那些剥落的、卷曲的油漆皮。





“晚清,”文慧忽然开口,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地走,“你昨晚……又没睡好?”声音是平的,像一块磨平了所有纹路的鹅卵石,扔进这潭沉默的死水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晚清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像塞了一把晒干的稻草。“我……听见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惊魂未定的颤音。





“什么声音?”文慧终于停下笔,转过脸。眼镜片在昏黄的台灯光下反着两片白茫茫的光,遮住了她的眼睛。“是陈姨在巡夜吧。她年纪大,睡得轻。”语气是陈述的,不容置疑的,带着一种“理应如此”的、令人绝望的平静。





“不是陈姨,”晚清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是脚步声,还有……哼唱。就在门外,停着。你们难道……一次都没听见?”她的目光扫过文慧那张缺乏血色的、瓷一样的脸,扫过小雨微微颤动了一下的、哼着歌的嘴唇,最后落在苏月那纹丝不动的床帐上。





小雨的哼唱停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敷衍的活泼:“晚清,你就是想太多了。这楼老了,木头热胀冷缩,水管子也旧了,夜里有点声响,多正常呀。”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那笑容挂在脸上,有些僵,有些假,像一张不合尺寸的面具。“早点睡吧,啊。明天代数小测呢。”说着,又转了回去,面对着墙壁,但这次,她没有再哼歌。





文慧推了推眼镜,重新低下头,看向她的演算纸。笔尖沙沙声再起,比之前更快,更密,像一种无声的驱逐。对话结束了。疑问被礼貌地、坚硬地挡了回来,按进了那潭名为“正常”的死水底下。





晚清躺在黑暗里,睁着眼。上铺的床板,隔着薄薄的褥子,传来苏月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辨的、压抑的啜泣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捂着嘴,呜咽。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文慧的笔尖沙沙声不知何时停了,但晚清能感觉到,她也没睡,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小雨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些,翻了个身,床架吱呀一响,切断了苏月那细若游丝的哭泣。





所有的人都醒着。所有的人都藏在自己的茧里,用沉默,用否认,用若无其事,织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丝,试图裹住自己,也试图遮住这栋楼里,那些在昏黄灯光下游荡的、湿漉漉的、数着数的影子。





晚清感到一种冰冷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绝望。她不是第一个。苏月或许也不是。在她们之前,在这栋楼里,在无数个相同的、被湿气浸泡的黄昏与深夜,有多少个“叶晚清”和“苏月”,也曾这样躺在铁架床上,睁着眼,听着门外或门内那些无法言说的声响,忍受着镜子中那日渐陌生的、学着自己动作的倒影,最终,将恐惧嚼碎了,咽下去,化作脸上那娴静的、倦怠的、千人一面的表情,融入这栋楼沉默的背景里,成为它的一部分,成为新的、固定的、梳着头的影子?





她想起白天在图书馆,手指拂过那些蒙尘的旧书脊时,偶然翻到的一本五十年代的校刊。纸张脆黄,一碰仿佛就要碎成粉末。在一篇报道“勤俭建校、劳动光荣”的短文旁边,有一小块补白的诗歌,字迹已模糊,但依稀能辨:





“……毓秀楼头月如钩,女儿对镜理云鬓。梳罢青丝三千尺,镜中容颜不是卿……”





当时只觉是无聊的闺阁酸诗,此刻在黑暗里咀嚼,那“镜中容颜不是卿”七个字,却像七根冰冷的针,一下一下,扎进她的太阳穴,刺得她脑仁生疼。





镜子。又是镜子。





第二天,晚清起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天光还是那种蔫蔫的、灰白的颜色,透过糊着薄雾的玻璃窗,渗进来,敷在寝室里,给每件物品都蒙上一层奄奄一息的灰调。文慧的床铺已空,被子叠成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小雨还蜷着,呼吸均匀。苏月的床帐依旧垂着,纹丝不动。





盥洗室里空无一人。水汽氤氲,凝聚在冰冷的水银镜面上,结成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挂着,要滴不滴。晚清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翘着的自己。很陌生。仿佛一夜之间,有谁抽走了她的一部分精气神,塞进来一把冰冷的、湿漉漉的稻草。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冷刺激得她一激灵。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珠,她盯着镜子。





镜中的影像,同步抹着脸。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空洞。





但就在她移开视线,去拿毛巾的那一刹那。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镜中影像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她的右手,在放下,去够毛巾。





而镜中的“她”,那只右手,在下落的过程中,小指,极其轻微地,向内蜷曲了一下。





一个她绝对没有做的动作。一个多余的、不属于她的、带着点僵硬,又仿佛是某种习惯性痉挛的细微蜷曲。





像……像文慧思考时,偶尔会无意识做出的那个小动作。





晚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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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在半空,毛巾擦着脸颊,冰冷,湿漉漉的。她慢慢转回头,盯着镜子。
  

  

  
镜中的“她”,也盯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那多余的、蜷曲的小指,早已恢复了原状。
  

  

  
是错觉。一定是没睡好,眼花了。
  

  

  
可那冰冷的、爬虫爬过脊背的战栗感,真真切切,留在原地。那瞬间的、违和的、不属于她的细微动作,像一根烧红的针,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她逃出盥洗室。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声,轻轻的脚步声,压低的笑语,脸盆磕碰的轻响。女孩们端着脸盆,拿着漱口杯,鱼贯出入,神情是惯常的、带着晨起慵懒的平静。她们经过晚清身边,点头,微笑,说着“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洗漱,正常的招呼,正常的、朝气蓬勃(或者说,装出朝气蓬勃)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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