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第161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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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毓秀楼每层走廊的两端,各有一间公共盥洗室。里面是长长一排水泥砌的洗手池,上方挂着一面极大的、边缘有着繁复黄铜花纹的老式水银镜。镜子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因为年代久远,水银有些剥落,映出的人影总蒙着一层淡淡的、发青的雾气,边缘更是扭曲变形。女孩们早起梳洗,傍晚洗衣,镜子前总是最热闹拥挤的地方,充满了哗哗的水声,笑语,和梳子划过长发的声音。
  

  

  
晚清起初并不在意那面镜子。直到有一天清晨,她起得早,盥洗室里只有她一人。她接水洗脸,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向镜中。昏暗的灯光下,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头发沾了水贴在额角。她随意地抬手,将一缕散发捋到耳后。
  

  

  
就在那一刹那,镜中的影像,似乎……慢了极其细微的一拍。
  

  

  
不,不是“似乎”。晚清的动作停住了。她死死盯住镜中的自己。镜中人影也看着她,眼神空洞,脸色在发青的镜面里显得越发没有血色。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
  

  

  
镜中的手,同步晃动着。
  

  

  
是错觉。一定是灯光太暗,镜子太旧,自己没睡醒。她吁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掬起一捧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那莫名的不安。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些。她再次看向镜子,想整理一下衣领。
  

  

  
这一次,她看得分明。
  

  

  
镜中她的影像,在她抬手整理衣领之前,那只手,那属于“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提前了也许只有零点一秒,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一个极其微小的、仿佛无意识的蜷曲。
  

  

  
像是一个……下意识的模仿,又像是……一个笨拙的、试图抢先一步的预演。
  

  

  
一股寒气,毫无预兆地从脚底板猛地窜起,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晚清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叶晚清”也瞪大眼睛看着她,嘴角似乎……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像素点都不到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肌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牵动,僵硬,诡异,像一具被丝线吊着的人偶,在学着活人的表情。
  

  

  
晚清猛地后退一步,脊背“砰”地撞在冰冷潮湿的瓷砖墙上。刺骨的寒意让她一个激灵。再定睛看去,镜中的影像已恢复正常,带着和她脸上一样的惊惶与茫然,脸色惨白。
  

  

  
是眼花。一定是眼花。镜子旧了,水银斑驳,光线又暗……她拼命说服自己,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她不敢再停留,胡乱用毛巾擦了脸,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盥洗室。直到跑回307,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到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她才感到一丝虚脱般的后怕。
  

  

  
那天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课堂上老师的讲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眼前总晃动着那面发青的、巨大的镜子,和镜中那个似乎有着自己生命、试图脱离本尊掌控的倒影。她仔细观察周围的人,看她们在玻璃窗上的投影,在光洁桌面上的反光,一切似乎都正常。只有那面水银镜。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那面镜子。好在室友们似乎也并无特别留意镜子的习惯,洗漱都很快。但晚清发现,当她们站在那面大镜子前梳头、整理衣衫时,神态总有些……过于专注。不是揽镜自照的那种专注,而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出神的凝视。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又仿佛穿透了那层玻璃和水银,看向某个更深远、更虚无的地方。手上的动作也变得异常轻柔、缓慢,一下,又一下,梳子划过长发,永无休止似的。尤其文慧,她梳头时,腰背挺得笔直,脖颈微微前倾,镜中那张苍白的脸毫无表情,只有梳子划过发丝时,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在空旷的盥洗室里回响,竟让晚清无端想起深夜里那徘徊的、软底布鞋的脚步声。
  

  

  
“文慧,”有一次,晚清忍不住,在只有她们俩的盥洗室里,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觉得……这镜子,有没有哪里怪怪的?”
  

  

  
文慧梳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依旧空茫地落在镜中自己的影像上,声音平板无波:“镜子?有什么怪的。旧了些罢了。”她说着,慢慢转过头,看向晚清。镜中她的影像也同步转过头。灯光下,文慧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隐在昏暗中,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最终只形成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晚清,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总有些……奇怪的念头。”
  

  

  
晚清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那目光不像责备,倒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的……闯入者。她勉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怪事接二连三。有时她夜里醒来,会觉得床帐外似乎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静静地“看”着她。但凝神看去,又只有窗外天井里树木摇晃的、支离破碎的影子投在墙上。有时她分明记得睡前将一本书放在了枕头边,醒来却发现书好端端地立在床下的书桌上。问室友,都摇头说不知。月儿看她的眼神,愈发躲闪了。
  

  

  
最让她不安的,是那些“声音”开始有了内容。不再仅仅是单调的脚步声。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当那“沙……沙……”的踱步声再次响起,并停在门外时,她似乎能听到极其微弱的、仿佛隔着厚重门板传来的……哼唱声。不成调,只是一个模糊的、拖长了的女声音节,幽幽的,时断时续,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带着湿冷气息的风。哼唱的内容听不真切,但那种旋律,让晚清无端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听过的、为亡者守灵时,那些妇人用一种古怪音调吟唱的、单调的挽歌。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那面巨大的、发青的水银镜。镜子里没有她,只有一片氤氲的、晃动的雾气。雾气中,有许多模糊的、穿着旧式衣裙(像是凤里早年的校服)的女孩子的身影,背对着她,一个挨着一个,站得笔直。她们都在梳头,用那种老式的、齿很密的木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执着。没有人回头,但晚清能感觉到,所有的“视线”,都透过那层水银的阻隔,粘在她的背上,冰冷,湿滑。她想逃,脚却像陷在淤泥里,动弹不得。然后,镜中的雾气会慢慢散开一些,她看到那些女孩面前的景象??不是盥洗室的墙壁,而是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两侧布满房门的走廊,正是毓秀楼的走廊!女孩们,是在对着镜中的走廊梳头。而镜中走廊的深处,慢慢地,会浮现出一个背对着她的、穿着深色衣裙的、模糊的女人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什么。每当这时,晚清就会在极度心悸中惊醒,浑身冷汗,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窗外淅沥的雨声,久久无法再眠。
  

  

  
她变得苍白,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室友们似乎也察觉了,文慧会默默将打好的热水放在她桌边,小雨会分她一些家里寄来的糖果,月儿看她的眼神里,那份畏惧之下,似乎又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但没有人问。这栋楼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关于某些事情,是不能提及,不能深究,甚至不能多想的。沉默,是唯一的保护色。
  

  

  
晚清骨子里有种北地带来的执拗。恐惧并未让她退缩,反而催生了一种近乎自毁的好奇。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搜集碎片。她不再躲避那面镜子,甚至会在无人时,长时间地站在它面前,死死盯住自己的影像,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有几次,在眼角的余光里,她似乎看到镜中自己身后的景象??那排空荡荡的洗手池,或者门口那块湿漉漉的踏脚垫??有极其短暂的扭曲,仿佛水面被投下石子荡开的涟漪,但定睛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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