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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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放空的,只是手在动。这种无意识的重复劳动,有种奇异的镇静效果。像一种冥想,可以暂时屏蔽掉内心那些嘈杂的、无解的问题。
  

  

  
窗外的光,一点点明亮起来。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斜斜地射进教室,在她摊开的作业本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地,悠然自得地,在属于它们的微观宇宙里,进行着永恒的布朗运动。她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它们那么轻,那么自由,被最微弱的气流托举,漫无目的地飘荡,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此在。她忽然想,做一粒灰尘,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班主任开始讲话,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尽头的公路。她在讲月考,讲排名,讲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讲“人生的关键节点”。那些词语,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邱莹莹沉寂的心湖,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蚁穴般的印刷体。它们认识她,她不认识它们。她和知识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模糊的影子,却触不到实体。
  

  

  
上午的课,是数学,物理,语文。
  

  

  
数学课讲函数。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坐标系,曲线,图像。那些弯曲的线条,在邱莹莹眼里,像某种扭曲的心电图,记录着一个巨大生命体垂死挣扎的脉搏。她试图跟上,但注意力像断了线的风筝,轻易就飘走了。飘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飘向天空中那朵形状奇特的云,飘向自己内心深处那片茫然的、灰色的荒野。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像某种甲虫在噬咬着木头,那声音钻进耳朵,带来一种生理性的烦躁。
  

  

  
物理课是做实验,测量重力加速度。四人一组,她和另外两个男生,一个女生。那两个男生心不在焉,摆弄着打点计时器,抱怨纸带总被卡住。女生很安静,只是记录数据。邱莹莹默默地调整仪器,把电磁打点器的高度调了又调,按下开关。纸带顺利通过,打下一串等间距的墨点,像一串黑色的、无声的眼泪。他们开始测量,计算,把数据填进表格。那些数字冰冷而精确,代表着这个世界某种冷酷的、不容置疑的法则。而她,站在这个法则面前,像一个笨拙的、永远无法理解其深意的孩童。
  

  

  
语文课讲《赤壁赋》。老师让一个男生朗读。“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男生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生活磨损的质感。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朗读声在回荡。邱莹莹看着课本上的文字,那些古老的句子,隔着千年的时光,依旧散发着一种清澈而悲凉的力量。她忽然被击中了。不是被文采,不是被哲理,而是被那种直面生命之短暂与渺小时的、坦然的悲哀。苏子在江上,对着清风明月,发出这样的慨叹,那慨叹里,有无奈,有超脱,更有一种辽阔的、与天地共呼吸的胸襟。
  

  

  
而她的悲哀呢?是蜷缩在十平米的房间里,对着一片水渍发呆的悲哀。是淹没在无数张试卷和排名里,找不到自身价值的悲哀。是连“哀吾生之须臾”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的“生”,尚未真正展开,就已感到疲惫和厌倦的悲哀。她的天地太小了,小到只能容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颗日益干涸的心。她没有长江可以羡慕,她只有眼前这条望不到尽头、却又狭窄逼仄的、名为“成长”的隧道。
  

  

  
她感到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她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镇压那阵汹涌而来的、无名的悲伤。
  

  

  
下课铃响了。老师说了“下课”,教室瞬间从一种凝滞的寂静,切换到喧闹的嘈杂。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说笑着,打闹着,涌出教室。邱莹莹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好书本,站起来,走出教室。
  

  

  
她没有去食堂。从书包里拿出母亲准备的饭盒,走到操场边,找了个背风的台阶坐下。饭盒是铝制的,外层裹着浅蓝色格子的保温套,边角已经磨得起球。打开,里面是米饭,番茄炒蛋,几片卤牛肉,还有两条青菜。饭菜已经凉了,油腻凝结在一起。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是熟悉的,母亲的味道。但此刻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她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完成一项维持生命所必须的程序。
  

  

  
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空旷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草坪,在午后的光线下,色彩饱和得有些不真实。远处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奔跑,跳跃,呼喊,充满了原始的、喷薄的活力。她看着他们,像看着另一个物种。他们的快乐那么直接,那么有感染力,却又离她那么遥远。她的快乐,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压力和自我怀疑中,被磨损得消失殆尽了。即使有,也是短暂的,像火柴划亮的一瞬,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吃完饭,她把饭盒盖好,放回书包。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慢慢走着。道旁种着梧桐,叶子已经黄透,在阳光下闪着金箔般的光。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下,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好听的脆响。这景象是美的,一种属于秋天特有的、凄清而绚丽的美。但她心里,却只有一片荒芜。美是美,却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路过的、心不在焉的看客。
  

  

  
她走到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下,停住。树干很粗,树皮斑驳,上面有小孩子刻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她伸出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树是沉默的,但你能感觉到它内部那股庞大的、沉默的生命力。它站在这里,也许几十年,上百年,看过无数个像她这样的少年,怀揣着各自的心事,从它身边匆匆走过。它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生长,落叶,再生长,遵循着自然最古老的律令。
  

  

  
而她呢?她的律令是什么?是考上一个好大学?是找一份好工作?是成为一个让母亲放心、让旁人称赞的、合格的“大人”?这些外来的、被强加的律令,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她越捆越紧,几乎窒息。她内心真正的渴望是什么?她不知道。那渴望或许曾经存在过,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但在这片由expectations和anxieties构成的盐碱地里,它从未有机会破土而出,便已悄然腐烂了。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隐隐传来。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有落叶腐烂的微甜,有泥土的腥气,有阳光干燥的味道。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脚步很沉。像拖着镣铐。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历史。
  

  

  
英语课做阅读理解。文章讲一个探险家独自穿越沙漠的经历。词汇很难,句子很长,她读得很吃力。那些字母在眼前跳动,组合不成有意义的画面。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个词一个词地啃。探险家在沙漠中迷路了,水喝光了,产生幻觉,看见海市蜃楼……她读着,忽然觉得,自己也在穿越一片沙漠。一片由试卷、分数、排名和对未来的茫然构成的、内心的沙漠。她也渴,也产生幻觉。她幻觉自己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过上了人人羡慕的生活。但下一刻,幻觉就破灭了,只剩下眼前这篇看不懂的英文,和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历史课讲文艺复兴。老师慷慨激昂,讲述着人性的觉醒,艺术的辉煌,思想的解放。那些闪光的名字,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但丁……像夜空中璀璨的星辰,照亮了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中世纪。邱莹莹听着,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文艺复兴,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那是别人的辉煌,别人的觉醒。而她,困在十七岁的躯壳里,困在这间沉闷的教室里,连“自我”都尚未寻到,何谈“觉醒”?她的中世纪,似乎漫长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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