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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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她所沉睡的茧,是丝绒裹就的棺





醒来的时候,天色是一种稀释过的、灰败的蓝。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棉布衬衫,领口和袖口都已泛白,布料本身也失去了筋骨,软塌塌地挂在窗框之外。没有鸟鸣。深秋的清晨,连鸟雀也懂得噤声。世界是一口被抽干了声音的井,只剩下一种庞大而空洞的、属于黎明的耳鸣。





她在被子里动了动手指。指尖冰凉,触碰到身下棉布的纹理,粗糙而实在。这床被子,这方寸之间的柔软与黑暗,是她为自己构筑的、最后的疆域。像一个退回母体的、拒绝降生的婴孩,用脐带??那无形的、由恐惧与倦怠拧成的绳索??将自己牢牢系在这片温暖的混沌里。她知道外面是什么。是冷冽的空气,是必须穿上的、浆洗得发硬的校服,是母亲在厨房里制造出的、属于日常的、令人心慌的声响。是又一天,与昨日、与前日、与无数个昨日毫无区别的、需要被“度过”的时间。





她侧过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枕套是浅灰色的,纯棉,洗过很多次,布料变得很薄,几乎能透过它感觉到下面荞麦壳的颗粒感。上面有她的味道。夜晚分泌的油脂,眼泪蒸发后微咸的痕迹,洗发水残留的、人工合成的花果甜香,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睡眠本身的、略带潮湿的腐朽气息。这气味构筑了一个茧。一个由她自己新陈代谢的废弃物,日复一日纺就的、柔软的囚笼。





她想起昨晚,或者前晚,某个无法精确标记的夜晚。她也是这样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是楼上人家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片被踩碎的枫叶,边缘泛起陈年的黄褐色。在黑暗里,它像一个沉默的、窥视的眼睛。她与它对望。她问它,你看见了什么?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深夜里像一具尸体般平躺,呼吸清浅,心跳迟缓,大脑里却奔涌着无声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岩浆?看见她胸腔里那个叫做“自我”的东西,正在像一块被放置在潮湿处的方糖,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塌陷、融化,最终只剩下一滩黏腻的、无名的糖浆?





水渍不回答。它只是在那里,以一种病理学标本般的冷静,呈现着“受损”与“存在”这两种状态。她忽然羡慕起它来。至少,它的形态是固定的,它的溃败是可视的,它的存在无需解释,也无需意义。而她,她是什么?一具会呼吸的、被社会关系(女儿、学生、某个座次表上的名字)所定义的皮囊,内里却空空如也,只有风声穿过残破的窗棂时,发出的、空洞的呜咽。





母亲在敲门。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经过精心丈量的、试探性的克制。“莹莹,该起了。”然后是脚步声,刻意放重了些,走向厨房。碗碟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像一套精密仪器的启动信号。





她没有应。拖延。哪怕只是几分钟,几秒钟。在被窝与冰冷空气交接的模糊地带里,再多滞留一刻。这是她一天之中,仅有的、完全属于自我的、不被任何角色所要求的时刻。尽管这自我,贫瘠得只剩下一片荒原。





最终还是起来了。脚踩在地板上,是实木的,上了清漆,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寒意从脚心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升,让她打了个清晰的寒颤。她走到窗前,没有拉开窗帘,只是从缝隙里看出去。楼下的泡桐树,叶子已经落尽,黑色的、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绝望的、索求无门的手。天空依旧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灰蓝色,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远处有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淡的天光,像一块块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冰。





她开始洗漱。水很凉,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尖锐的清醒。镜子里的脸,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浮肿,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皮肤是缺乏血色的苍白。她看着这张脸,这张被称作“邱莹莹”的脸。它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五官的排列,陌生的是眼神里那种日益加深的、连她自己都感到畏惧的空洞。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刚好点在那双眼睛的倒影上。镜中的影像碎裂了,指尖传来坚硬的阻力。她和“她”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光滑而冷漠的玻璃。





早餐是沉默的。白粥,酱菜,一颗水煮蛋。母亲坐在对面,小口地喝粥,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很快又垂下去,落在碗里。空气里只有吞咽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这种寂静是有重量的,像潮湿的棉被,一层层覆盖下来,压在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她知道母亲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关于成绩,关于状态,关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未来”。但母亲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把所有未出口的关切、担忧,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都炖进了这碗温吞的白粥里,逼着她一口一口,无声地咽下去。





出门前,母亲往她书包侧袋塞了一个苹果。“课间吃。”她说,手指无意间碰到邱莹莹的手背,是温热的,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粗糙感。那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邱莹莹瑟缩了一下。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是熟悉的昏暗和灰尘的气味。声控灯早就坏了,她摸着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嗒,嗒,嗒,像一种孤独的心跳,在为这崭新而又陈旧的一天敲着丧钟。





街道是另一番景象。充满了声音,气味,快速移动的形体和颜色。早餐摊冒着滚滚白气,油条在油锅里膨胀,散发出油腻的香气。小学生背着巨大的书包,被父母牵着手,睡眼惺忪地走着。上班族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统一的、被生活格式化过的麻木表情。自行车铃,汽车喇叭,小贩的吆喝……所有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浑浊的、喧嚣的洪流,而她,是这洪流中一粒身不由己的、沉默的沙子。





她慢慢地走着,并不急于汇入那奔向学校的人潮。她观察着。观察那个扫地的清洁工,他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专注地,将落叶和垃圾归拢,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观察那对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情侣,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则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观察一只在路边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猫,它瘦骨嶙峋,毛色肮脏,但眼神警惕而锐利,与她对视一秒后,便敏捷地窜入了旁边的灌木丛。





这些景象,这些与她无关的他者的生活碎片,以一种奇异的、疏离的方式进入她的眼睛。她感到自己像一个隔着厚厚的玻璃,观察水族箱的游客。那些游动的鱼,那些摇曳的水草,那些斑斓的珊瑚,它们构成一个完整的、自足的世界,而她站在外面,能看见,却永远无法进入,也无法真正理解。这种“在场”的“不在场”感,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常保持的关系。





路过那家熟悉的奶茶店时,她停顿了一下。店面很小,装修是廉价的粉蓝色,玻璃上贴着可爱的卡通贴纸。此刻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靠窗的位置。她曾在那里,度过了无数个等待的、被希望和失望反复煎熬的下午。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待一种永远不会发生的改变。如今,那个位置空着,像她心里某个被掏空了的角落,只剩下一把冰冷的、无人认领的椅子。





她移开目光,继续向前。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荒凉的平静。有些东西,死了就是死了。连凭吊,都显得多余。





走进校门,喧闹声陡然增大。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像一股深蓝色的潮水,涌向各个教学楼。她逆着人流,走向自己班级所在的那栋旧楼。红砖墙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这栋楼有年头了,墙皮剥落,走廊阴暗,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粉笔灰、旧木头和青少年汗水混合的、复杂的气味。她走上楼梯,脚步踩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教室在四楼。她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嘈杂的说话声,抄作业的沙沙声,吃早餐的咀嚼声。她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同桌还没来。前桌的女生回过头,递来一张卷子。“数学作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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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压低了声音,“快抄,下节课要交。”
  

  

  
她接过,道了谢。然后摊开自己的作业本,开始机械地抄写。那些数字,符号,公式,像某种神秘的咒语,从别人的纸上,转移到她的纸上。她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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