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当狗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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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存的一面歪歪斜斜地插在垛口上,旗面被烟火熏得发黑。



    楚军的攻势已经持续了一天半。



    蔡州老卒轮番攻城。



    这帮从淮西打到江南的百战悍卒,论单兵搏杀之凶悍,整个南方恐怕找不出第二支能比肩的。



    云梯搭上城墙,翻上来的楚军兵一手横刀一手圆盾,落地便砍,脚跟尚未站稳便已取了守军两条命。



    有个蔡州兵被三支弩矢钉在了城墙根下,两支穿透了他的大腿,一支钉在了他的左肩上。他的身子被弩矢钉得动弹不得,背靠着城砖,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蛤蟆。



    可他没死。



    他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匕首,等一个宁国军的刀盾手从垛口探出身子往下看的时候,他反手一掷。



    匕首带着旋转的嗡鸣声飞了出去,堪堪擦过那刀盾手的脖子,划开了一道血口。



    刀盾手惨叫着缩了回去。



    蔡州兵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淌着血,然后头一歪,死了。



    守将丁有财咬着牙,将仅有的人拆东补西,哪处垛口被撕开便往哪处填人。



    随着时间,弩矢射完了,便拆房上的椽子当檑木。



    檑木砸光了,便搬磨盘。



    到第二日午时,南城一段垛墙被楚军的?车砸塌了丈余宽的缺口。



    蔡州老卒嗷嗷叫着往里涌。



    丁有财亲提横刀堵在缺口处,身边十几名亲卫排成一排,拼死往外推。



    双方在碎砖烂泥中绞杀了两炷香,守军才堪堪用沙袋和断木封住了豁口。



    丁有财退回来的时候,左手小指被一柄横刀削飞了半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断茬处的骨头白森森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直娘贼。”



    他骂了一声,拿布条死死缠住断指,牙一咬,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旁边的亲卫脸都白了:“将军,要不要让医工……”



    “医工留给比俺伤更重的弟兄。”



    丁有财活动了一下左手,那半截断指的位置空荡荡的,拿什么都使不上劲。



    他骂了第二句:“以后连盾牌都他娘的端不平了。”



    城外的楚军正在重整队列,准备发起新一轮强攻。



    丁有财握着横刀,刀柄上全是他自己的血。



    他朝城外望去,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凶狠。



    “来啊。”



    就在这时??



    城外的楚军后阵,忽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铛铛铛??!”



    没有提前列阵,没有多余的赘言。



    康博骑在马背上,横刀前指,宁国军精锐分作三路,直接从楚军毫无防备的后背狠狠扎了进去!



    孙二毛跑在第二排。



    他的右肩在跑动中疼得钻心,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前面的刀盾手已经撞上了楚军的后阵。



    金铁交鸣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闷响混成一片。



    一个蔡州兵转过身来,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刚才还在攻城,背后突然杀出了敌人,连甲都没穿齐。他举起横刀就砍。



    孙二毛侧身一避,横刀从他左耳旁呼啸而过。



    他反手一刀,劈在了那人的臂弯上。



    蔡州兵惨叫一声,横刀脱手。



    可这人没倒。



    他一头撞了过来,像头野猪。



    孙二毛被撞得倒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跌倒。



    他咬着牙站稳,拿盾牌猛地砸了过去。



    盾牌的铁边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咚”的一声闷响。蔡州兵软倒了。



    孙二毛喘着粗气,胸口像破风箱般“呼哧呼哧”地响。



    右肩上的伤口裂开了,布条被血浸透,热乎乎地顺着手臂往下流。



    他顾不上了,前面又有敌人了。



    楚军措手不及。



    攻城的部队还在城墙底下,后队的辎重辅卒和民夫正散在旷野上歇脚。



    突然从背后杀出近万精兵,首尾不能相顾的楚军阵型瞬间被冲乱。



    楚军主将是许德勋麾下的一名副将,姓周,蔡州人,打了半辈子仗。



    他反应极快,眼见后阵被突袭,当即下令攻城部队回撤,就地结圆阵拒敌。



    蔡州老卒不愧是百战之兵。



    即便被从背后捅了一刀,他们也没有溃散。



    前阵的攻城兵迅速收拢,以什为单位结成刀盾小阵,且战且退。



    后阵的辅卒虽然慌乱,但在几名百夫长的弹压下,也勉强稳住了脚跟。



    两军撞在一起,刀兵相交的金铁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



    便在此时,唐年县南门轰然洞开。



    “杀??!”



    丁有财亲率两千守军倾巢而出。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血布条,半截断指的位置还在往外渗血,但横刀攥在右手里,稳得很。



    里应外合。



    前后夹击之下,楚军再彪悍,也扛不住了。圆阵从内部崩裂开来,一队队蔡州兵开始往北面溃退。



    但他们的退法与寻常溃军截然不同。



    退着退着,队列居然又重新收拢了。



    三五十人结成一个小阵,刀盾在外,枪矛在内,边退边打。



    后排的弓手甚至还能转身放上几箭。



    康博在马上远远望着,面色凝重。



    “这帮蔡州兵……当真是硬骨头。”



    他喃喃道。



    追出了十余里之后,蔡州残兵退入了一片丘陵地带。丘陵北面便是通往巴陵的大道,再往北走,便能与岳州水师的战船接应。



    康博勒住了马。



    “收兵。不追了。”



    副将杀红了眼,急道:“将军!再追下去便能全歼??”



    “全歼?拿人命填吗?”



    康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帮蔡州兵打逆风仗比顺风仗还凶。”



    “逼急了他们在丘陵里跟咱们死磕,咱们得搭进去多少兄弟?你忘了大云山上陈鉴是怎么吃的亏?”



    齐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大云山伏击战后,陈鉴贪功追入青牛峡,被蔡州残兵结阵反咬,死伤惨重。



    这血淋淋的教训还没凉透呢。



    “况且??许德勋的水师就在洞庭湖里泊着。若他派快船沿湘江接应,咱们追得太深,反倒要被他截断退路。”



    齐安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言。



    康博翻身下马,接过水囊灌了两口。



    他没有急着部署,而是在脑子里默默推演了敌军主帅许德勋接下来的排兵布阵。



    他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出征前,节帅刘靖在洪州讲武堂内,对着他们这群将校说过的一番话。



    “打仗,不仅是打钱粮地势,更是打主将的‘心’。”



    那日,节帅负手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冷峻地扫过象征着楚国宿将的几面红旗,语气中透着洞悉人性的淡漠。



    “世人皆以为,老将打了一辈子仗,经验老道,最是难缠。实则不然。人一旦老了,见过的死人多了,爬的位置高了,心里的挂碍也就跟着多了。”



    “光脚的敢拼命,穿鞋的怕踩泥。”



    “越是在刀头舔血活下来的老行伍,到了晚年,越是畏首畏尾、患得患失。他们打仗的心思,早就不是为了‘大胜’,而是为了‘不败’。”



    “既怕丢了城池被主公问罪,又怕拼光了手里的嫡系老本,将来没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远的不说,就说三十年前的淮南高骈!”



    “他早年大破吐蕃、威震南诏,何等骁勇善战?可到了晚年镇守扬州,拥兵十余万,眼看着黄巢逆贼渡江乱唐,他却闭门塞听,不发一矢!”



    “为何?因为他老了,怕了!”



    “他怕自己若是带兵去勤王,拼光了手底下的广陵牙兵,在这乱世里就成了任人宰割的肥肉!”



    “他处处求稳,一心只想保全本钱,结果如何?退让保本,反致军心离散,最终被部将毕师铎幽禁脔割,全族覆灭,贻笑天下!”



    节帅当时手里的推杆重重一点:“所以,当老将面临突发的危局时,他绝不敢孤注一掷。他什么都想保,结果就是什么都保不住。”



    康博缓缓睁开眼,回味着这番透骨的诛心之论,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许德勋,就是这样一个标准到了极点的老行伍。



    巴陵若被宁国军强攻,许德勋绝对不敢坐视不救。



    但他又绝对不敢将岳州水陆大军倾巢而出,因为他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丢了自己的大本营。



    既想救外面的场子,又想保家里的底子。



    那许德勋便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分兵。



    而分兵,就意味着他派出来的每一路,都不够强!



    康博要的,就是这个。



    “传令全军,就地修整两个时辰。吃干粮,喝足水,检查兵刃甲胄!”



    康博拿马鞭指了指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两个时辰后拔营,去巴陵。”



    “将军要打巴陵?”



    齐安愣了。



    “秦彦晖败退巴陵,许德勋又抽调兵力打唐年,现在的巴陵就是一座空城。”



    康博把树枝折断,扔在地上。



    “打得下自然好,打不下也无妨??摆出强攻的架势,逼许德勋从岳州分兵驰援。他的兵一动,咱们再撤回来,半道上截他第二刀。”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让他在蒲圻、唐年、昌江、巴陵这几个点之间来回跑。”



    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当狗遛。”



    齐安怔了一瞬,旋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得令!”



    ……



    是夜。



    康博率军北上。



    身后的唐年县城头上,丁有财拿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撑着垛口,望着那支消失在暮色中的军队。



    城头上的守军伤痕累累。



    有人坐在碎砖上啃胡饼。有人给同袍换伤布。



    有人已经靠着垛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横刀。



    丁有财靠在垛口上,望着远处的苍茫天际出了好一会儿神。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这座残破的城池吞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血布条的左手。



    那半截断指的位置空荡荡的,风一吹,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活着。



    他活下来了。



    他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



    丁有财回过头来,叫来传令兵。



    “拟军报。五百里加急送呈节帅。”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穿过远处的山峦,望向南方。



    那是大屏山的方向。



    是节帅的方向。



    “禀节帅。唐年城在。”



    “康博将军已率部北上巴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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