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节帅来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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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



    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往下爬。



    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墙洞里的人倒着往外缩。



    城墙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铁?,转身就跑。



    楚军在后撤。



    旗帜倒了,号角声断了。



    ……



    掩棚底下。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嗓子已经喊劈了。



    但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禀将军!宁国军前军已越过大屏山!先头部队约莫五千人,距醴陵不足六十里!后头还有大队人马与辎重,正源源不断翻山而来!”



    宁国军的大军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座山,砸碎了军中仅存的信念。



    李唐闭了闭眼。



    右手攥住了粮袋上的一根麻绳。攥了很久。



    松开。



    “撤军。”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铛铛铛??!



    金锣炸响。



    ……



    城头上。



    “撤了?!楚军撤了?!”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声音从南城垛墙上炸开来,顺着城头往东、往西传了过去。



    “楚军退了!!”



    “收兵了!”



    周五趴在垛口上,看着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军。



    他只觉得全身都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什么都不想。



    只是觉得活着。



    还活着。



    ……



    城楼上。



    庄三儿站在垛口边。



    他往城外看了好一阵子。



    楚军退得急。



    但后队部伍未散,仍在维持秩序,旗帜虽乱,但未倒。



    不是被打崩了。



    是有更大的事逼得他们退。



    庄三儿握着斫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旁的校尉满脸疑惑。



    “将军,这帮人疯狗一样日夜不停猛攻了这么多天,怎么说退就退了?”



    庄三儿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黑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笑。



    “节帅来了。”



    仅仅四个字。



    不高,不亢。



    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可这四个字从城楼上传出去之后,城头上的动静便变了。



    有人先是一愣。



    有人吼了一声:“节帅来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



    “节帅来了!!!”



    声音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从南城楼蔓延到东城墙,又从东城墙传到北城门。



    那些瘫坐在城砖上的、靠在垛口后面喘气的、低头给伤口缠布条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笑了。笑得涕泪横流。



    有人拿拳头锤着城砖,嗷嗷叫。



    周五靠在碎砖墙后面,听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柄卷了刃的斫刀。



    他活下来了。



    庄三儿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笑容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身旁的校尉们。



    “笑过了?”



    “笑过了就把脸收一收。”



    朝西面一指。楚军撤退的方向。



    “切莫大意松懈。楚军退而不乱,许是杀个回马枪。城防不撤,值哨不换,伤员轮替照旧。”



    “等亲眼见着了节帅的大纛,再他娘的笑也不迟。”



    一众校尉收了笑容。



    “得令!”



    齐齐抱拳。



    庄三儿转回身,朝城外望了一眼。



    远处,楚军的旗帜和烟尘正在缓缓向西退去,像一条受了惊的灰色长蛇,慢慢蜷缩着缩进了山坳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楚军消失的方向,望向东面。



    大屏山方向。



    “节帅。”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俺把城守住了。”



    ……



    大屏山。



    罗霄山脉东段。



    两万八千人的队伍拖在大屏山的山道上,前后绵延了将近十里。



    说是山道,其实只是先头部队拿斧头和柴刀从林子里硬砍出来的一条“路”。



    路面是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烂泥,宽度勉强容一辆辎重车通过。



    车轮碾在湿滑的碎石上,每走十步就陷一回。



    陷了就得停下来,七八个人一起推。



    推出来了,走十步,又陷了。



    骡马更惨。



    驮着几百斤重的辎重箱,蹄子在泥浆里打滑,走几步就跌一跤。



    跌了就不肯起了。



    任凭牵马的民夫怎么抽打吆喝,它就趴在泥里打响鼻,一动不动。



    民夫们只好卸了驮子,人扛。



    沉甸甸的火药箱,装得死沉的弩矢筐。



    还有拆成零件的野战炮。



    单是一根炮管,便沉得能压垮数头健骡。



    骡子趴窝了,就得找十几个精壮民夫分班轮换着扛。



    死沉的铁疙瘩横搁在众人肩膀上走山路,稍微一晃就把人扯得东倒西歪。



    天上飘着细雨。



    山里头特有的那种毛毛水。



    像雾,又像雨。



    粘在脸上凉丝丝的,浸在甲片上却往骨头缝里钻。



    走了半个时辰,从里到外湿透了。



    火药装在密封的牛皮囊里,有专人撑着油伞遮雨。



    油伞是刘靖出发前特意从洪州调拨的。



    每把伞用桐油浸过三遍,比寻常油纸伞抗水得多。



    但也只是“更抗水”。连续下了两天毛毛雨,牛皮囊外层已经开始渗了。



    管火药的都头急得嘴角起泡,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检查一遍。



    拆开囊口,伸手进去摸。



    干的。还是干的。



    要是这批火药潮了,比死一千人都糟。



    刘靖走在队伍中段。



    没有坐轿,没有骑马。



    山路太陡,马走不了,轿更别提。



    他穿着草鞋,跟士卒一起翻山。



    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油布斗篷。



    斗篷底下是一身轻甲。甲片磨得发亮,穿久了,布料和甲片之间反复摩擦磨出来的光。



    手里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走山路的时候拄一拄,省些脚力。



    李松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背上背着刘靖的舆图囊和兵书匣子,沉得很。但一声没吭。



    “节帅。”



    李松开口了。



    “嗯。”



    “前头斥候回来了。大屏山西麓的出口处无异样。李唐的哨线早就被刘七拔干净了,没有补上新的。”



    “嗯。”



    “另外,辎重队报上来的,后尾的三辆粮车陷在了拗口那段泥路里,拉不出来了。辎重都头请示,是就地卸粮、弃车?还是等天晴了再来拖?”



    “弃了。”



    刘靖头也不回。



    “粮食分给前后的弟兄扛着。车不要了。”



    李松应了一声,朝后头的传令卒打了个手势。



    走了一会儿。



    李松又开口了。



    “节帅,庄三儿的军报到了。”



    刘靖的脚步顿了一下。



    “念。”



    李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绢纸。



    纸面上溅了几滴雨水,墨迹洇开了一点,但还认得出来。



    他压着嗓子念。



    “禀节帅。城在。弩矢将尽。伏远弩矢余不足五百支。擘张弩矢一千二百余支。滚石擂木俱耗尽。雷震子未动,尚余六百九十余枚。”



    “数日以来,累计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四百余。在册可战之兵,约二千八百余。”



    “楚军攻势日烈。壕洞两处被掘穿,巷战不断。”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请节帅速至。”



    城在人在!



    城亡人亡……



    李松念完,安静地把绢纸折好,塞回了怀里。



    刘靖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



    队伍经过了一处山脊的豁口。



    豁口两侧是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矮松,从这里可以看到西面的山谷。



    谷底有一条溪涧,水声潺潺。



    刘靖在豁口处停下了。



    转过身。



    “传令。”



    李松立刻竖起了耳朵。



    “辎重车全拆了。”



    李松一愣。



    “所有的辎重车。凡是还能拆的,全拆。木板和车轮就地丢弃。粮草只带三日份,多余的就地掩埋,挖深些,盖上泥和落叶。”



    李松张了张嘴。



    “野战炮拆成最小单元。炮管让精壮民夫十六人一组轮换扛。炮架绑在骡子背上。火药分装到每个都头身上,每人背二十斤。”



    顿了顿。



    “云梯、冲车、?车的预制件,全扔。”



    这一下李松忍不住了。



    “节帅!这些攻城器械在洪州造了大半年……”



    “庄三儿像钉子一样,扎在楚军的心口上整整八天。城还在。”



    刘靖的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本帅只需要人和炮。到了醴陵城外,打的是野战,不是攻城。这些器械用不着。”



    他抬眼望了一眼前方的山路。



    “传令。全军提速。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只带兵器、干粮和火药。”



    想了想,又补了两道令。



    “令刘七统率前锋营。五千轻装步卒即刻脱离大队,不带辎重,只携三日干粮和兵器,今夜起全速翻山。”



    “刘七对大屏山的路径最熟,让他带弟兄们走他自己踩过的那条路。务必在明日早上之前抵达大屏山西麓,赶到醴陵城东接应庄三儿。”



    “本帅率大队随后,明日日落之前翻过大屏山。”



    李松咽了口唾沫。



    前锋营五千人轻装急行,连夜翻山,不等大部队。



    而大部队也要在一天之内走完原本需要一天半的路程。



    两万八千人连夜急行军。



    “再传一道令。给庄三儿送个信。就说本帅明日便到。让他再撑一夜。”



    “是!”



    李松抱拳,转身去传令了。



    刘靖立在山脊豁口处。



    细雨落在油布斗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从斗篷底下掏出了那张绢帛舆图。在细雨中展开。



    舆图上画满了墨线和红圈。



    醴陵。潭州。朗州。岳州。衡州。郴州。



    六个点。



    六条线。



    目光从醴陵移到潭州。



    两点之间的径直相距不到二百里。



    “马殷一定会召李琼回来。”



    “三万精锐是他压箱底的家当。四面起火的情况下,不可能不回防。”



    手指在舆图上从武陵划向潭州。



    “李琼从武陵撤军。三万人走四百里山路。”



    “李琼围了武陵大半个月,打得雷彦恭龟缩不出。忽然一纸军令,全军拔营就走。”



    手指在武陵上方画了一个圈。



    “三万人的大军在山路上拖出十几里长,蛮兵也应该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从林子里窜出来咬一口就跑。”



    “一天被咬上三五回,行军速度少说慢上三成。”



    指甲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武陵到潭州。



    “四百里。被拖着走。加上整编收拢。”



    “时间,够了。”



    转过身,继续朝山路走去。



    身后,两万八千人的队伍开始提速了。



    辎重车正在被拆。



    木板和车轮被丢在了路边。



    粮袋被分到了每个十人队的肩膀上。



    炮管从骡子背上卸下来,扛上了民夫的肩头。



    十六个精壮汉子分作两班轮换,把那根八百斤的铁管架在肩膀上,咬着牙往前走。



    ……



    此后数个时辰,全军不眠不休,沿着斥候劈出的山径急行。



    一个叫石头的年轻民夫走在八人扛炮管的队列第七个位置。



    石头今年十七。



    洪州人。第一次出远门。



    第一次翻山。他爹是章江边上的鱼贩子,他娘在码头上替人浆洗衣裳。



    征发民夫的告示贴出来的那天,他爹在灶台边上蹲了半宿,最后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了句“去吧,给官爷扛完东西就回来,家里等你吃鱼”。



    鱼的味道他已经快忘了。



    现在他鼻子里只有铁锈味和汗臭味。



    铁管搁在肩膀上,硌得锁骨生疼。



    走了两个时辰,左肩膀肿了,换右肩。



    右肩走了一个时辰也肿了,只好再换回来。



    肿上加肿。



    前面第三个位置的人脚底打滑了。



    整根铁管霎时往前倾,石头的肩膀被猛地压了一下,膝盖差点跪到地上。



    八个人一起嚎叫着稳住了。



    稳住之后谁也没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管火药的都头又停下来检查牛皮囊了。



    石头趁这个空当把炮管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揉了揉被磨破皮的肩膀。



    肩头的皮已经破了两层,露出嫩红的肉,碰一下就疼得倒吸凉气。



    旁边一个老民夫递过来一块碎布。



    “垫着。”



    石头接过来,叠了两层塞在肩膀和铁管之间。



    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你说这铁管子是做什么使的?”



    石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民夫瞪了他一眼。



    “别问。扛就是了。”



    石头不敢再问了。



    前方的路越来越陡,细雨又开始飘了。



    碎石路面变成了泥浆,每走一步,草鞋都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带出一坨黑泥。



    走三步,鞋就重了一斤。



    刘七带着前锋营的五千人从队伍旁边超了过去。



    他们走得飞快。



    经过石头身边的时候,有个前锋兵卒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牙白得很,年纪跟他差不多大。



    石头还没来得及笑回去,那人已经消失在前方的雨雾里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方。



    队伍在山道上弯弯曲曲地拖着,看不到尾。



    雨雾中,那些扛着粮袋、背着火药包的人影,像是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虫,从山的这一边爬向那一边。



    不远处,节帅走在队伍中间。



    穿着草鞋,披着旧斗篷,跟他们一样在泥里踩。



    石头之前听征发他们的军吏说过,节帅是能骑马坐轿的人。



    可他偏不。



    他走在最烂的路上,跟最普通的兵卒民夫走一样的路。



    石头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觉得,跟着这样的人翻山,死不了。



    他转回头,把碎布又塞了塞紧,弯腰扛起了铁管。



    前面的人已经起步了。



    “走了。”



    老民夫拍了拍他的后背。



    八个人重新架起铁管,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雨又大了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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