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大云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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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攥着横刀劈翻了一面盾牌。



    另一个更野,空手抱住了一名宁国军枪兵的腰,张嘴往人家脖子上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了肉里。



    血溅了满脸。



    那名宁国军枪兵发出一声不像人叫的尖嚎,疯狂地用拳头锤打蔡州兵的脑袋。



    可那个蔡州兵的牙关咬得死紧,像条疯狗一样死不松口,直到身后一柄横刀砍开了他的后脑。



    陈阿狗趴在乱石坡面上,看着这一切。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陈阿狗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死了快十年的老鬼。



    其实不止是老什长。



    大腿上的血还在一股股地往外涌,带走了他身体里的热气,可他脑子里的活气却反倒像是突然炸开了锅。



    平时,他是个连做梦都嫌费脑子的粗人。



    除了吃肉、喝酒、杀人、找女人,他脑子里从来不装别的东西。



    活了一天算一天,谁去想昨天的事?



    可这会儿,想法多得简直要从天灵盖里溢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被一把无形的钝刀劈成了两半,一半和另一半完全对不上号。



    一半泡在鹞子口这冰冷血腥的现实里。



    他能感觉到身下碎石的硌人,能看见那个被他扎穿了小腿的宁国军枪兵正捂着腿惨嚎,能听见山谷里震天的喊杀声和弩矢破空的尖啸。



    可这些声音听起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水袋,闷闷的,越来越远。



    而另一半脑子,却轻飘飘地荡在半空中,走马灯似的翻腾着这年刀头舔血的烂账。



    宣州城头的风,蔡州老营里那锅不知炖了什么肉的浓汤味,十五岁那年村口老娘哭天抢地的嚎丧声,全都不讲道理地挤了进来.



    清晰得连风吹过耳畔的响动都历历在目。



    回忆和现实,就像是水和油,被强行倒进了一个碗里,分得清清楚楚,却又搅和得他头晕目眩。



    “真他娘的邪门……”



    陈阿狗歪着脑袋趴在乱石堆上,扯了扯嘴角,想骂一句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他最后使了一把劲,



    把手里的短刀往上扔了一下。



    没扔出去多远。



    刀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哐啷”一声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没用的。



    但他还是扔了。



    陈阿狗趴在坡上碎石间,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死的时候嘴角是歪着的。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



    ……



    山坡上的肉搏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右翼坡顶的宁国军弩手看到蔡州兵仰攻的疯劲,手都抖了。



    他们见过凶的。



    没见过这么凶的。



    一个蔡州兵被砍断了右手,竟用断臂的骨茬往宁国军枪兵脸上捅,嚎叫着扑上去同归于尽。



    后面的人踩着同袍尸体继续上。



    “换刀盾!”



    右翼校尉厉声下令。弩手退后,刀盾兵顶上去。



    两边绞在一起。



    坡上的荆棘丛被踩得稀烂。



    泥土被血泡软了,脚底打滑。宁国军占着高处的地利,枪阵一排排地往下压。



    蔡州兵仰攻吃力,可每一个被捅翻的人身后,立刻就有人补上来。



    康博在左翼坡顶看了一阵,意识到右翼的压力太大。



    蔡州兵的攻势远比预想的凶猛。



    他当机立断。



    “第三营!绕到右翼坡后,从侧面兜过去!”



    一千宁国军从左翼坡顶翻了过去,沿着山脊绕到右翼坡的背后。



    他们从杂木丛中杀出来的时候,正撞上仰攻的蔡州兵的侧腰。



    这一刀捅得狠。



    蔡州兵两面受敌,攻势立刻被遏制住了。



    与此同时,谷口和谷尾的堵截部队也动了。



    他们推着事先准备好的拒马和鹿角,堵死了鹞子口的两端。



    弩矢从四面八方射下来。



    谷底的楚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一万五千人被压缩在一条不到半里长的山谷里。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两侧是居高临下的弩手。



    每一轮齐射,都有几十个人倒下。



    溃散开始了。



    先是民夫。五千民夫在弩矢的扫荡下彻底崩溃。



    他们扔掉手里的一切东西,哭喊着往谷底的溪涧里跑。



    有人跳进溪水中,趴在水里装死。



    有人往两侧的乱石坡面上爬,爬了两步便被射成了刺猬。



    接着是蔡州兵的后队。



    后队的兵卒离秦彦晖太远,听不见他的号令。



    在看不到主帅的情况下,这帮人没有继续拼命的理由。



    他们丢了兵器,扯了甲片,往谷尾的方向疯跑。



    谷尾堵着。



    撞上了拒马。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翻拒马,被宁国军的长枪扎成了筛子。



    但有些人翻过去了。



    蔡州兵虽然军纪烂,但论逃命的本事,天底下没几支军队比得上。



    当年跟着孙儒从中原逃到江南,一路上被各路人马追杀,练就了一身在绝境中求生的看家本领。



    有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翻过拒马。



    有人从溪涧的浅滩处匍匐着爬了出去。



    还有人钻进了山坡下面的密林里,手脚并用地往山上窜,消失在密林深处。



    秦彦晖没有跑。



    他站在谷底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面。



    身旁聚拢了约莫三千蔡州老卒。



    这三千人是他的亲兵营和几支最精锐的老底子。



    秦彦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抹了一把。



    “跟我走。”



    三个字。



    他没有朝谷口或谷尾突围,那两个方向都堵死了。



    他选了谷底溪涧的方向。



    溪涧不深,水没过小腿。



    溪底全是光滑的鹅卵石,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



    但溪涧两侧的坡地上矮树丛密集,弩矢射过来被树枝挡了大半。



    三千人沿着溪涧往下游淌。



    趟了约莫半里,溪涧转了个弯,从鹞子口的侧壁绕了出去。



    他们从伏击圈的边缘溜了出来。



    康博在坡顶看到了这一幕。



    “追!”



    他挥手下令。



    “老陈,带三千人顺溪追下去!别让秦彦晖跑了!”



    左翼指挥使陈鉴领命而去。



    三千宁国军沿着溪涧的方向追了下去。



    ……



    大云山南麓。



    青牛峡。



    秦彦晖从溪涧出来之后没有继续跑。



    他带着三千人拐进了一条侧向的山谷。



    这条山谷他认得。



    十几年前他跟着马殷打邵州的时候走过一回。



    谷口窄,两侧是巨石嶙峋的峭壁。谷底勉强能展开百人。



    天然的一夫当关之地。



    秦彦晖将三千人收进了谷中。



    然后回过身来。



    他把横刀从腰间拔了出来。



    “列阵。”



    没有多余的话。



    蔡州兵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散开,在谷口排成了三排横阵。



    前排刀盾,中排长枪,后排弓弩。



    动作极快。



    谷口外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鉴带着三千宁国军沿着溪涧追了过来。



    他追得急。



    前方的脚印和血迹清晰可见。



    断折的灌丛、踩烂的苔藓、散落在溪石上的断矢和甲片,指向一条清晰的路径。



    陈鉴顺着路径追到了青牛峡的谷口。



    他停下了脚步。



    谷口太窄了。



    两侧是陡峭的石壁。



    中间只容得下四五人并肩通过。石壁上方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状况。



    陈鉴是讲武堂出来的。



    在讲武堂里,教官们不知讲过多少回“穷寇莫追”的道理。



    可战场上的热血一冲,道理这种东西就跟轻烟似的,让风一吹便散了。



    “冲!”



    他带着前队五百人压了进去。



    五百人刚过谷口,便闷头撞上了蔡州兵的刀盾阵。



    “铛??!”



    最前面的宁国军步卒被蔡州兵的铁盾连人带枪撞了回来。



    谷口太窄。



    宁国军的兵力优势完全施展不开。五百人挤在谷口,前排的退不了,后排的进不去。



    蔡州兵的短刀从盾缝里探出来,朝着宁国军的腿和腰招呼。



    “噗噗噗”。



    惨叫声从谷口传了出来。



    陈鉴大骂一声,拔刀冲上前线。



    他砍翻了一名蔡州兵卒,又被另一名老卒的横刀在左臂上拉了一道口子。



    鲜血淋漓。



    双方在这条不到两丈宽的窄道里绞成了一团。



    宁国军人多,但施展不开。



    蔡州兵人少,可占着谷口的地利。



    双方的伤亡几乎一比一地往上涨。



    陈鉴终于冷静下来了。



    他想起了讲武堂里教官的话。



    “穷寇莫追。尤其是蔡州兵这种不要命的。你追到他回头咬你的时候,就晚了。”



    晚了。



    他看了看谷口两侧的石壁。



    太陡了,翻不上去。



    “退!”



    他咬着牙下了令。



    “后队变前队!退出谷口!”



    三千宁国军鱼贯从青牛峡谷口撤了出来。



    谷口里留下了近两百具尸体。



    其中宁国军占了多数。



    蔡州兵也死了不少,但他们没有追出来。



    秦彦晖靠在谷内的石壁上,横刀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血。



    他的呼吸急促,左肋的锁子甲被砸出了一个凹陷,肋骨隐隐作痛。



    “追兵退了。”



    身旁的亲将低声禀报。



    秦彦晖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谷口外面。



    追兵退了。但康博的大军随时可能赶到。



    到那时候,这条小山谷也守不住。



    “走。”



    他从石壁上撑起身子。



    “趁他们还没围上来。走山路。回巴陵。”



    残兵收拢队形,没有人说话。



    蔡州老卒们默默地跟在秦彦晖身后,沿着山谷深处的一条猎户小径,朝北面的巴陵方向钻进了密林。



    脚步声渐渐远去。



    ……



    鹞子口。



    战场清扫完毕。



    康博站在谷底,四下环顾。



    眼前的景象,便是他从军以来见过最惨烈的战场之一。



    谷底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蔡州兵的、民夫的,连骡马都死了不少。



    溪涧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淤着碎甲片和断矢,缓缓往下游流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陈鉴走了过来。左臂上缠着一圈染血的布条,脸色有些发灰。



    他没等康博开口,先抱拳请罪。



    “禀将军,末将追击不利。在青牛峡被秦彦晖反咬一口,阵亡一百八十七人,伤二百余。秦彦晖率约三千残部自猎户小径遁走,未能截住。”



    “是末将冒进了。甘领军法。”



    康博盯着他看了三息。



    “阵亡一百八十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陈鉴低下了头。



    讲武堂教过的东西,上了战场全忘了。



    追穷寇追进了窄谷,拿自己的兵力优势当柴烧,去填一条只容四五人并肩的死胡同。



    蠢。



    蠢得要命。



    康博没有骂他。



    “这笔账,回去之后自己跟节帅请罪。”



    他的声气不咸不淡。



    但陈鉴听得出来,这份平淡比骂他十顿更沉。



    “是。”



    中军录事跑了过来,叉手禀报全部战损。



    “此役斩蔡州兵三千二百余,民夫死伤千余,合计四千三百余。俘虏蔡州兵卒两千二百,民夫三千四百余。蔡州兵主将秦彦晖率约三千残部自山谷侧路逃脱。另有千余蔡州散兵逃入山林,未及清点。”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主战场的数字。



    “鹞子口主战场,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二人,伤五百余。多为右翼坡顶肉搏时所损。加上青牛峡追击的折损,我军合计阵亡约五百人,伤七百余。”



    康博听完,微微颔首。



    五百人的阵亡,换来蔡州兵大半被歼。



    一万蔡州兵,阵亡三千二,俘虏两千二,跟着秦彦晖跑了三千,散逃千余。



    这笔账算下来,秦彦晖带出巴陵的一万精锐,还能带回去的不过三千残兵。



    足够了。



    北路军的任务从来就不是攻下岳州。



    是拖住。



    只要岳州的兵力被钉在原地,一兵一卒都抽不出来去救潭州。



    那就够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传令。打扫战场。收治伤员。俘虏登册。”



    康博说完,弯腰从一具蔡州兵的尸体旁边捡起了一面沾满血泥的铁盾。



    盾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秦”字。



    蔡州兵的标记。



    他掂了掂。



    沉得很。



    这帮吃人的畜生,确实不好对付。



    但也仅此而已了。



    康博把铁盾随手扔在了地上。



    铁盾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钝响。



    风从大云山的山脊上刮下来,卷起满谷的血腥气。



    鹞子口的溪涧仍在流淌。



    水色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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