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武陵人捕鱼为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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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州。



    武陵。



    昔年陶渊明作《桃花源记》,开篇便是一句“武陵人捕鱼为业”。



    短短七个字,道尽了此地的山水底色。



    武陵郡地处洞庭湖西,沅水、澧水两条大河穿境而过,支流溪涧多如牛毛,随便拎出一条来,都能行得了船、捞得了鱼。



    山更不必说了。



    武陵山脉从东川一路逶迤东来,到了这里仍不肯收势,将整个郡境挤得皱皱巴巴,平地少得可怜,满眼都是层叠的峰峦与幽深的峡谷。



    山高林密,水系丰沛。



    对寻常百姓而言,这是穷山恶水。



    可对雷彦恭而言,这就是他的命根子。



    雷彦恭是峒蛮出身。



    他和他麾下那帮峒僚蛮卒,打小就在这片大山里钻进钻出,哪条溪涧能藏人、哪个山洞能屯粮、哪条兽径能绕到官道背后,闭着眼都摸得清。



    这些年来,马殷不是没动过念头想灭掉这颗钉子。



    朗州卡在洞庭湖西北,和岳州隔湖相望,时不时便派蛮兵从水路窜出来骚扰一把,抢了就跑,钻山就没影。



    马殷前后发过三四次兵,每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大军开进山里头,蛮兵往林子深处一缩,你找都找不着。



    等官军粮草耗尽退了兵,蛮兵又从山里冒出来,照旧截商道、劫渡口,恶心得人牙痒。



    但这一回不一样了。



    趁着淮南内乱、徐温自顾不暇,马殷东面再无外患掣肘,终于腾出了手来收拾这个多年的心腹之患。



    他下了狠心,将李琼派了出来。



    三万精锐。



    这个排场,是前几次讨伐的数倍不止。



    李琼没有辜负马殷的期望。



    他一入朗州地界,便直奔要害。



    先取龙阳扼住水路咽喉,再破汉寿切断雷彦恭与外界的联络通道。



    两战两胜,斩首合计四千余,俘获蛮兵近万。



    雷彦恭被打懵了。



    两次野战大败之后,他彻底老实了,再不敢拉出人马跟李琼正面硬碰,龟缩进武陵城中死守。



    他不是没有后手。



    蛮僚数千人分散在周边的山林里,受他号令,不断骚扰楚军粮道。



    这是雷彦恭最擅长的打法。



    蛮兵三五十人一股,穿着草鞋、扛着蛮刀,从山里摸出来,盯住楚军的运粮队伍。



    等到车队走进山谷窄道,两边一堵,前头放火烧车,后头截杀民夫。



    杀完人、烧完粮,往山里一钻,谁也追不上。



    可李琼不是头回跟蛮子打交道了。



    他早就料到有这一手。



    运粮车队里混着弩手。



    穿的是民夫的短褐,推的是装粮的板车,可短褐底下藏着半身轻甲,板车夹层里塞着一具具上好弦的蹶张弩。



    蛮兵从山里冲出来的那一刻,“民夫”们扔下推车扶手,抄起弩机,一轮齐射。



    蹶张弩的射程和穿透力远不是蛮兵那些粗制猎弓可比的。



    弩矢破空,蛮兵前排应弦而倒。



    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跑,第二轮已经上了弦。



    如此反复数次,蛮僚劫粮的人越来越少,死在山道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到后来,山里的蛮兵一听见运粮车队的吱嘎声就绕道走,生怕再撞上那帮“假民夫”。



    粮道畅通无阻。



    短短半个月,李琼的大军便推到了武陵城下。



    围城。



    伐木。造器。



    武陵城内守军不足万人,且连吃两场大败仗,军心士气低到了泥里。



    登城巡防的兵卒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望向城外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楚军营寨,眼神里全是死气沉沉的认命。



    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李琼心里比谁都清楚。



    工匠们加紧赶制的云梯、冲车、?车,再有三五日便能齐备。



    届时四面强攻,武陵这座破城,撑不过五天。



    六月十八。



    午后。



    日头毒辣。



    武陵城外的旷野上,热浪蒸腾得连远处的山影都在发颤。



    李琼正在巡视军营。



    他习惯亲自走一圈。



    每到一营,看看兵卒的精气神,瞅瞅伙食的稠稀,顺带查查值哨换防有没有疏漏。



    这种事他干了大半辈子,早成了刻在骨头里的习惯。哪怕眼前胜券在握,他也不肯马虎半分。



    他刚走到南营的伙房后面,正蹲在地上看一名老卒修补甲片上的断钉。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踩得又急又乱,溅得黄土飞扬。



    李琼站起身子,眯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数骑驿骑拐过辕门,径直冲进了营中。



    马上的人满头大汗,衣甲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黄灰,面颊凹陷,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



    显然一路换马不歇,跑了至少一天一夜。



    “急报!潭州急报!”



    为首那名驿骑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他稳了稳身子,从腰间革囊里掏出一只密封的竹筒,双手高举过头。



    李琼没有在当场拆看。



    他大步折返帅帐。



    帐帘一掀便翻身进去了,身后只留下一句“不许任何人靠近”。



    帅帐内光线昏暗。



    李琼拧开蜡封,抽出绢纸,展开。



    帐内安静极了。



    连帐外营地上兵卒们的喧嚷声都仿佛隔了一层。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动。



    绢纸捏在手里,拇指和食指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慢了许多。逐字逐句地看。



    绢纸上的字是马殷亲笔。



    那笔迹他认得。



    粗豪有力,收笔带钩,跟马殷这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可这回的字比平时潦草。有几个笔画明显是手抖着写下去的。



    李琼闭了闭眼睛。



    他用力呼出一口气。



    帐帘被掀开,他走了出来。



    阳光扑面,刺得他眯了眯眼。



    帅帐外面已经围了一圈将校。



    消息传得快,军中但凡来了“潭州急报”,不消半炷香的功夫,大小将领便全凑过来了。



    李琼扫了众人一眼。



    “传本帅令。”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所有的杂音都被压了下去。



    “全军拔营,即刻撤军。”



    短短八个字。



    帅帐前面静了约莫两息。



    然后炸了锅。



    “撤军?!”



    头一个跳出来的是右厢都虞候赵奉国。



    此人三十出头,面庞黝黑,颧骨高耸,一双铜铃大眼瞪得圆圆的。



    “大帅,攻城器械还有三日便齐备了!城内守军不足万人,军心士气全无,末将敢拿脑袋担保,五日之内必破武陵!”



    “这个节骨眼上撤军?那咱们这大半个月打下来的仗,死的那些弟兄,全他娘的白费了?!”



    赵奉国嗓门大,这番话喊出来,周围的将校们也跟着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不甘。



    另一名裨将周守义也上前一步。



    此人性子沉稳些,没有直接嚷嚷,而是拱手问道。



    “大帅,末将斗胆问一句。可是潭州出了什么变故?”



    李琼看了周守义一眼。



    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周守义脸上移开,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撤军的原因,你们不需要知道。”



    他的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本帅只说一遍。周守义,你率本部五千人殿后,替大军断尾。其余各部,带上各自麾下兵卒与辎重民夫,立刻动身,走来时的路,全速东南方向撤。”



    他顿了顿。



    “胆敢有任何拖延??军法处置。”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赵奉国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对上了李琼的目光。



    见状,赵奉国的嘴合上了。



    “末将……遵令。”



    赵奉国低下头,转身大步走了。



    其余将校对视几眼,虽然一肚子的疑惑与不甘,但纷纷抱拳领命,各自散去。



    李琼立在帅帐前,看着营中开始涌动的人潮。



    拆帐。



    装车。



    集结。



    列队。



    整座大营像是被搅动了的蜂巢,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绢纸。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



    宁国军四路伐楚。



    醴陵失守,茶陵告急。



    郴州遭袭,岳州受敌。



    四面烽火!



    他闭了闭眼。



    转身回了帅帐。



    开始收拾自己的舆图和兵书。



    ……



    武陵城内。



    雷彦恭正坐在刺史府的正堂里,和麾下几名将领商量后路。



    若按中原士大夫的眼光来看,这位名震朗州的武贞军节度使,活脱脱就是个未开化的蛮夷凶神。



    他生得阔面重颐,肤色黧黑如生铁,一双三角眼往外突着,不笑的时候也透着股子阴鸷与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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