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先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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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峰。



    紫巾峰。



    鸡冠岭。



    老鹰嘴。



    石门坳。



    楚军布设在大屏山一线的明暗哨点,总计二十三处。



    明哨十五处,每处五到八人。



    暗哨八处,每处两到三人。



    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不过一百四十余人。



    这一百四十余人,便是醴陵守将李唐在东面群山中部署的全部耳目。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察觉异状,点燃烽火或吹响号角,向醴陵城示警。



    只要有一个人发出了警讯,山下的守军便会全军戒备。



    一个人就够了。



    所以宁国军斥候的活儿,不是杀掉大部分人。



    是杀掉所有人。



    一个不留。



    刘靖在出兵前便交代得明明白白:“暗哨清剿,允许用时三天。但最后一个暗哨被拔除之前,大军不得越过大屏山一步。宁可慢三天,也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三天。事实上,只用了两天半。



    负责主理此事的,是庄三儿麾下的斥候头领,一个叫刘七的瘦小汉子。



    此人原是吉州猎户出身,凭着从小在深山老林里练出来的脚力和眼力,在讲武堂斥候科半年之内便拔了头筹。



    刘七把手下分成十一组,每组两到四人,各负责一个地段。



    “明哨留到最后。先拔暗哨。”



    道理很简单。



    暗哨只有两三个人,好杀。



    而且藏得深,一旦漏了一个,那就是最难找的那一个。



    两天半下来。



    二十三个哨点,一百四十三名楚军斥候,无一漏网。



    没有一支烽火被点燃。



    没有一声号角被吹响。



    大屏山,安安静静地死了。



    ……



    大屏山西坡。



    山脚下,一片被山洪冲出来的乱石滩。



    庄三儿坐在溪床边的一块青石上。



    上身只着一件细密的锁子短甲,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短褐。



    他在啃干粮。



    军中常备的行军干粮。



    炒米粉掺了猪油和盐巴压成的硬饼子。



    硬得能敲死狗,必须拿水泡软了才嚼得动。



    但庄三儿嫌泡水费时间,直接上牙咬。



    嘎嘣、嘎嘣。



    颔骨咬合时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身后的密林中,五千名宁国军精锐无声无息地散布着。



    没有点火把,没有扎营帐。



    每个人找一块还算干燥的地方,靠着树干或者石头,就地坐下。



    五千人汇在一起的呼吸声,在林中形成一种极低的嗡鸣。



    像是山里有一群蛰伏的野兽,正在等待什么。



    不时有人影从黑暗中闪出来。



    来人叉手行礼,压着嗓子禀报。



    “禀将军,西峰明暗岗哨悉数拔除!杀敌一十一人,无一走脱。我军未损一人。”



    庄三儿头也没抬,嗯了一声,咬下一口硬饼。



    斥候退下。



    过了一刻,又一个人影从另一个方向飘了过来。



    “禀将军,紫巾峰暗哨皆已拔除,杀敌三人。其中一人差点吹响号角,被弟兄们堵住了嘴。”



    “堵住了就好。”



    庄三儿嚼着硬饼,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禀将军,鸡冠岭明哨尽数肃清!杀敌八人,弟兄中一人被滚石砸伤了脚踝,无碍。”



    “禀将军,石门坳明暗岗哨全部肃清。在哨位上找了些干粮饼子和一壶米酒,弟兄们问能不能……”



    “喝个屁。”



    庄三儿终于抬头了。



    “翻完山再喝。”



    “……是。”



    斥候讪讪退下。



    夜色越来越深。



    月亮爬到了正空,冷森森地照着大屏山的轮廓。



    子时过半,斥候头领刘七终于现身了。



    这瘦小的汉子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和草叶,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他走到庄三儿面前,抱拳躬身,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得意。



    “禀将军。全线二十三处哨点,一百四十三名楚军斥候,已尽数肃清。无一走脱。我军未折一人。”



    庄三儿停下了啃饼的动作。



    看了刘七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多见的赞许。



    “干得不错。”



    “行了,下去歇着。”



    庄三儿把啃了一半的硬饼塞回腰间布袋。



    他站了起来。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月亮。



    月已过中天。



    山脊线安安静静的,没有火光,没有号角声,没有任何异动。



    好。



    一百四十三双眼睛,全瞎了。



    醴陵的那个守将李唐,此刻大约还在县城的衙署里喝茶。他什么都不知道。



    庄三儿低下头,拿起膝边的头盔,扣在了脑袋上。



    盔沿压住了额头,将他的大半张脸隐没在了黑暗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兴奋,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沉。



    他想起了萍乡。



    想起了那股烧焦的、混着不知道是肉还是纸的味道。



    他站直了身子。



    “口衔枚。出发。”



    声音不大。但足够五十步内的每一个人听到。



    身后的密林中,五千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庄三儿自己最先动了。



    大步踏入山林。



    身后,刀兵无声、甲片无声。



    唯有五千双脚踩在枯叶和碎石上的??声,像一场正在向西涌动的暗潮。



    五千人当中,有四百名受过抛掷操练的掷弹兵。



    他们腰间各系着一只牛皮囊,囊中以旧棉絮隔开,装着两枚雷震子。



    一千二百枚里,庄三儿只带了八百枚翻山。



    剩下的四百枚留在萍乡仓中,等节帅大军到后统一调配。



    野战炮太重,山路驮不动,也一并留了下来。



    那些小小的陶制球体安安静静地躺在牛皮囊的棉絮包裹中。



    此刻它们沉默。



    但当它们被点燃引线、从山坡上抛入醴陵城头的那一刻。



    整个湖南,都会被这声巨响惊醒。



    大屏山的夜里没有风。



    可所有的树都在动。



    ……



    醴陵县。



    四更天。



    城墙上的风带着一股子闷热的潮气,从南面的山坳里灌过来,黏糊糊地贴在人脸上。



    都头王德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子,连带着颔骨“咯嘣”响了一声。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拧了拧脖子,骨头发出一溜轻响。



    巡完了。



    他负责的这段城墙大约有二十丈长,从南城门楼往东延伸到第一个马面。



    十二个兵卒,两个时辰一轮值,此刻正是最困、最乏的当口。



    王德业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挨个踹了踹靠着女墙打瞌睡的兵卒。



    有两个家伙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半句娘,一抬头看见都头那张黑脸,立马缩了脖子。



    “都他娘的精神点。再让老子看见谁闭眼,踹下城去喂狗。”



    兵卒们嘟嘟囔囔地应了,拎起兵器靠在垛口边上,眼皮子还是耷拉着。



    王德业也懒得再管了。



    他在武安军里头混了十来年,从许州跟着大王一路打到湖南。



    论资历,早该升军校了。



    可打仗归打仗,人情世故他一窍不通,又不会拍马屁,上头的好处轮不到他,烂差事倒是一样不落。



    王德业正准备上楼补一觉。一只脚刚踏上木梯。



    他停住了。



    耳朵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更天,连城里的狗都懒得叫了。



    可他刚才分明听到了。



    一种极细密的??声。



    从城南方向传来。



    王德业放下了踏上木梯的那只脚。右耳朝南面竖了起来。



    静了好几息。



    他差点以为真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可就在这时,那种声音又来了。



    这一回比方才清晰了一些。



    是甲叶碰撞的声音。那种轻微的“沙沙”声。



    王德业打了十来年仗。



    这种声音,他听过无数遍。每一次,都是在战场上。



    宁国军的前队此时已经摸到了壕沟边沿,离城墙不到二十步。



    五千人披甲衔枚行军,再怎么小心,甲叶间那一丝丝细碎的摩擦声终究无法完全消弭。



    王德业这种在尸堆里滚过来的老卒,恰恰对这类声响敏感到了骨头里。



    他的瞌睡,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狗子!”



    他低声厉喝。



    “弩!把弩上的箭换成火箭!快!”



    二狗子跟王德业混了三年,从没见过都头脸上露出过这种神色。



    他手忙脚乱地从兵器架上抄起蹶张弩,换上裹了油布的火箭。



    “点!”



    油布“哧”地一声燃了起来。



    “射!朝城外抛!”



    弩弦一声闷响。



    火箭脱弦而出,拖着一条橘红色的尾焰,在漆黑的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斜斜地朝城外坠落。



    火箭落地前的最后一瞬。



    昏黄的火光掠过城外的旷野。



    先是泥地。



    然后是草。



    然后是??



    一片铺天盖地的铁甲。



    黑色的。无边无际的黑色。



    像是城外的旷野突然长出了一片铁色的庄稼,从近处一直铺到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每一棵“庄稼”的顶端,都闪着冰冷的光。



    刀光。



    王德业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两个针尖。



    他的脑中空白了大约一息的时间。



    然后。



    “嘎嘣”一声,他一把扯断了挂在脖子上那根麻绳,将骨哨塞进嘴里。



    “呜??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骨哨声撕裂了夜空。



    紧接着,是他这辈子喊出过的最大一嗓子。



    “敌??袭??!!!南城有敌军!!南城??有??敌军??!!”



    更多的火箭从城墙上抛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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