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死的好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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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德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安慰。



    只有一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沉着。



    “赵王不必慌。”



    他的声音沉稳,将满堂慌乱的文武硬生生镇住了几分。



    “龙骧、神捷虽是百战精锐,可急行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未必跟得上。再者,王景仁初来乍到,对河北地形并不熟悉。咱们尚有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将。



    “只要晋王的骑兵赶到,柏乡之战,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话虽说得沉稳,可周德威心里清楚。



    留给河东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后来的史书证明,周德威的判断是对的。



    但也不完全对。



    柏乡之战确实打了起来,也确实成了五代十国最惨烈的会战之一。



    然而战场上最终决定胜负的,既不是龙骧军的铁甲方阵,也不是沙陀骑兵的雷霆冲锋,而是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因素。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镇州帅府里,宴席已经散了。



    满桌残羹冷炙无人收拾,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欲灭。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大堂,此刻只剩下周德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案前,盯着案上那封已经寄出的信笺拓本,一言不发。



    窗外,镇州城头的更鼓沉闷而悠远。



    长夜漫漫。



    几乎在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洛阳。



    建昌殿。朱温半卧在龙榻上,手中捏着一份刚送到的遗表。



    魏博镇天雄军节度使罗绍威,病逝了。



    他看了两遍,将遗表随手丢在榻边的矮几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



    近侍们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又犯了什么邪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温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沉痛至极,仿佛失去了一位至亲骨肉。



    “绍威啊绍威……”



    朱温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我相识十余年,当年在中原并肩讨贼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你说走便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朕……”



    他用枯瘦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当真泌出了几滴泪水。



    近侍们面面相觑,心中惊骇莫名。



    天子……竟然哭了?



    “传旨。”



    朱温忽然睁开眼,声音陡然变得威严。



    “辍朝三日,以示哀悼。追赠罗绍威为尚书令,赐谥号贞壮。仪制一应从厚,不得有半分怠慢。”



    “再传旨。着工部拨钱五千贯,为魏博罗氏修葺祠堂。”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朕之挚友,不可薄待。”



    中书舍人躬身记下,匆匆退出。



    殿门关上的一瞬间。



    朱温脸上那层悲痛的面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揭了下来。



    干净利落。



    露出底下的,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嘴角牵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笑。



    他靠回龙榻,右手慢慢拨弄着腕上的一串沉香佛珠。



    每拨动一颗,指甲便在珠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声。



    罗绍威死了。



    好。



    好得很。



    魏博镇,六州之地,带甲八万,钱粮无数。



    自晚唐以来便是天下最桀骜不驯的藩镇,百年间杀节度使如杀鸡,朝廷拿它毫无办法。



    然而罗绍威这个蠢货,为了铲除牙兵,竟主动引梁军入境,杀光了自家的牙兵,也把自己的根基掘了个一干二净。



    到头来,魏博六州的实际控制权就这般拱手落入了大梁的囊中。



    罗绍威活着的时候,好歹还挂着个“天雄军节度使”的招牌,面子上须给他几分薄面。



    如今人一死,连那块招牌都不用挂了。



    魏博镇,从此彻彻底底纳入大梁版图。



    朱温闭上眼,佛珠拨弄的声音更慢了,一颗,一颗,一颗。



    “绍威啊。”



    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好事,就是死得恰到好处。”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声。



    只有龙榻旁的铜炉里,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如同一缕游魂,在雕梁画栋间无声盘旋。



    朱温忽然睁开眼,声音陡转冷厉。



    “召敬翔来。”



    片刻后,左仆射敬翔匆匆赶到。



    入殿的那一刻,敬翔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龙榻上的朱温。



    原先那副虎背熊腰的魁梧身板,如今已萎缩了大半,皮包骨头似地窝在锦褥里,活像一截被虫蛀空了的枯木。



    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



    浑浊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还让人依稀辨认得出,这是那个当年在黄巢乱军中杀出来的枭雄。



    可这精光也稀薄了。



    像是油灯里最后一截灯芯,烧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



    敬翔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行了大礼。



    “罗绍威死了,魏博的几个刺史最近可有异动?”



    朱温开口便问,语气没有寒暄。



    敬翔拱手答道:“回陛下,暂无异动。罗绍威在世时便已被架空,臣在魏博各州安插的人手俱在,军政如常。”



    “如常就好。”



    朱温的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语气忽然变得幽远。



    “趁着罗家老小还在丧期里发懵,让杨师厚遣一营精兵去魏州‘护丧’。”



    他顿了顿。



    “你懂朕的意思。”



    敬翔心头一跳,低下头去。



    护丧?



    什么护丧。



    说白了就是趁丧夺权。



    派兵进驻魏州,接管府库兵营,将罗家残余的势力连根拔起。



    等到“丧事”办完,魏州便彻彻底底姓朱了。



    “臣明白。”



    “还有。”



    “河北那边的信,到了没有?”



    “到了。王景仁已于五日前率龙骧、神捷出了洛阳,此刻应当已过了黄河。”



    “好。”



    朱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让他打。打得越狠越好。镇州王?那个软骨头,见了龙骧军的旗号,怕是吓都吓死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而阴冷。



    “河北这块肉,朕早晚要吃到嘴里。”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



    敬翔垂首不语,心中却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啊陛下。



    您一面派四万精锐去啃河北,一面还要防着关中的杨师厚、提防岐王的反扑。



    两线作战不说,洛阳城里还有您那两个不省心的儿子在暗中较劲。



    精锐禁军倾巢北上,洛阳城里还剩什么?



    几千老弱守备军,外加一群争权夺利的皇子和心怀叵测的近臣。



    朱友?手里的控鹤军,驻在城南大营。



    龙骧、神捷这一走,洛阳方圆百里之内,便只剩那控鹤军算得上能打的了。



    而控鹤军的主人是谁?



    是郢王朱友?。



    是那个被陛下当众辱骂为“营妓所出、非朕种也”的亲生儿子。



    敬翔在心中飞速过了一遍洛阳城内的兵力部署。



    越过越觉得心寒。



    禁军四万北上,拱卫京畿的力量瞬间抽空。



    如果。



    仅仅是如果。



    朱友?动了什么心思……



    那控鹤军,足以翻覆洛阳。



    敬翔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自然不至于揣测到“弑父”这么极端的地步。



    可多年的宦海经验告诉他,眼下种种情况都表明将有大事发生。



    他想开口提醒。



    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陛下,控鹤军近日可要加强督管”,也许就能埋下一颗警醒的种子。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告退。”



    敬翔深吸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刹那,他回头望了一眼。



    朱温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半卧在龙榻上,佛珠在枯瘦的指间无声转动。



    那个身影看上去既苍老又孤独。



    敬翔走出建昌殿,站在汉白玉的御阶上,仰头望了一眼夜空。



    洛阳的星星,好像比往年暗了些。



    也或许,是他老了。



    看什么都觉得暗。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袍子,缓步走下台阶。



    在转过宫墙拐角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建昌殿那高耸的檐角。



    鸱吻高昂,如兽噬天。



    宫灯如豆,四壁生寒。



    今夜的洛阳宫城,像极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坟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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