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成也刘靖,败也刘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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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后院里光有名分的就二十几个,其中还有两对是亲姐妹??衢州楚氏的两个女儿,前后脚进的府,在后院里斗了十几年,斗到最后两个人都疯了,关在偏院里整日价对着墙壁说胡话。



    跟那些比起来,嫂嫂变姐妹算个什么?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放下犀角梳,手指无意识地在梳妆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婉掌着进奏院。



    进奏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宁国军的耳目喉舌。



    这个女人一旦成了刘靖的正式妻室,她在前院的分量会再上一个台阶。



    到那时候,她既是后院的妻妾,又是前院的重臣??双重身份叠加在一起,谁敢小觑?



    不过??



    钱卿卿的指尖停在台面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也未必是坏事。



    至于刘铮的储位??



    钱卿卿的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的眼睛上。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暂时不用担心这个。



    林婉还没进门呢,孩子更是八字没一撇。



    她自己的儿子刘钰是次子,本就没有争嫡的必要。



    只要刘铮平安长大、顺利接位,刘钰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一辈子富贵王爷。



    她钱卿卿要的从来不是那把椅子,而是一个“安全”。



    嫁来之前,她父王钱?给她的任务是当间谍。那些密信她全烧了。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吴越的王女了,而是宁国军节度使的侧室。



    她选了刘靖。



    这个选择至今没有让她后悔。



    钱卿卿重新拿起犀角梳,从容地梳了几下,唤丫鬟进来伺候洗漱。



    她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像湖面一样。



    湖底下有多少暗流,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



    同一个夜里。



    千里之外,润州甜水村。



    崔家祖宅的前院廊下,红纱灯挂了整整一排,暖融融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绸子。



    虽说崔家这两年刻意收缩了生意,各地的铺面关了大半,远在扬州、苏州的邸店也陆续撤了回来,。



    也正因如此,散落在外的族人与家臣纷纷归拢,原先冷清的崔宅,反倒重新热闹了起来。



    后院的厨房从早到晚不断火,炊烟顺着青瓦屋脊袅袅升起,隔着两条巷子都闻得到炖肉的香气。



    祠堂前的空地上,几个崔家的后生正在比划拳脚??自从刘靖在豫章办了讲武堂,崔家的年轻人也跟风练起了武,虽然练得歪七扭八不成章法,但劲头十足。



    这份喜庆,源头只有一个??崔莺莺为刘靖诞下了嫡长子。



    消息传回润州的那天,崔家上下沸腾了整整三日。



    族中长辈在祠堂里点了三炷高香,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了四拜大礼。



    连一向沉稳的崔家三叔公都红了眼眶,拉着旁边的后生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的“祖宗保佑”。



    任谁都看得明白??只要不出意外,这个孩子就是刘靖的接班人。



    而崔家,便是板上钉钉的外戚。



    族人们私下里议论起来,眼睛都是亮的。



    有人已经开始琢磨,等刘靖坐稳了江山,崔家子弟该怎么安排.



    谁去考制科、谁去管商路、谁能谋个刺史的差事。



    三叔公甚至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说若是将来刘靖称帝、莺莺封后,那崔家最少也得出三个国舅、两个侯爷。



    这些盘算,热火朝天。



    ……



    可崔瞿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暮色从窗纸外头渗进来,将满屋子的书架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崔瞿独自坐在案后的靠背椅上,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封崔莺莺从豫章寄来的家信,和一份上个月商队捎来的《歙州日报》。



    信已经看了三遍了。



    都是好消息。



    孩子健康,夫君体贴,后院安宁。



    报纸也翻了不下十遍了。



    纸面都起了毛边。



    门被推开,一个族中子侄探进头来,满脸喜色。



    “家主!刚从码头上听来的消息,说刘节帅在豫章又开了一科制考,这回竟然废了诗赋,单考经义律法,连算学和格物都列进去了!那些寒门子弟挤破了头往里钻。家主,咱们崔家的后生要不要也去试试?沾沾光?”



    崔瞿抬起头,看了堂弟一眼。



    “……沾光?”



    那子侄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兀自兴高采烈地说下去:“可不是么!如今节帅势头这般凶猛,虎踞江西,莺莺又生了嫡长子??咱们崔家的好日子,这才刚开头呢!家主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这子侄在崔家年轻一辈中素来以机敏自居,平日里也囫囵吞枣地读过几卷经书,在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的平庸子弟里,确实算得上是个聪明人。



    此刻,他见崔瞿没有立刻斥责,反而抬起头静静地盯着自己看,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得意。



    他自诩看透了时局,觉得这番“顺应时势、趁机分一杯羹”的提议极其高明,定是投了家主的脾胃,得到了这位历经风浪的老族长的赏识。



    于是,他索性挺直了腰杆,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喜色更浓了些,似乎正等着家主开口夸赞他一句“后生可畏”。



    崔瞿盯着他看了两息。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期盼、自以为是的小辈,崔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他连训斥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事。你去忙吧。”



    那子侄原本挺直的腰杆微微一滞,没等来预想中的夸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但他很快又在心里宽慰自己:家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定是将自己的良言听进去了,不愿当面表露罢了。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哦”了一声,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



    崔瞿脸上的笑意像被人吹灭的蜡烛,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门合上。



    崔瞿脸上的笑意像被人吹灭的蜡烛,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案面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歙州日报》上。



    那个自作聪明的子侄只看到了“沾光”,却根本看不透这薄薄几张纸背后藏着的凌厉杀机。



    废诗赋。考经义律法。加算学格物。



    还有最要命的??糊名誊录。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冲着世家大族的命门来的!



    糊了名,誊了录,考官认不出笔迹,看不见门第,崔家子弟凭什么跟那些寒门子弟争?



    凭他们斗鸡走狗的本事吗?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让崔瞿感到恐惧的,是这份报纸本身。



    崔瞿管过族学,深知刻印一本书有多难。



    一个熟练的刻工,一天顶多刻百十来个字。



    这报纸四面满印,足有数千字,若用传统的雕版,光刻版最快就得耗费半月之久。



    可这《歙州日报》是多久出一期?



    不仅字迹清晰、排版整齐,而且铺天盖地,连码头上的苦力都能听哪些读书人念着听!



    这绝不可能!



    以寻常镂板雕印的速度和成本,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除非……刘靖手里握着一种根本不需要刻版、能随时排印的妖术!



    一种能把书册变得跟白菜一样便宜的利器!



    崔瞿想到了崔家藏书楼里那三万卷竹帛绢本和书籍。



    那是崔氏历代先祖耗费无数金银、一代代手抄传承下来的底蕴,是世家垄断仕途的真正壁垒。



    寒门子弟连一本像样的《论语注疏》都买不起,拿什么跟世家比?



    可如果有一天,刘靖用印报纸的手段去印四书五经呢?



    当街边小贩都能买到全套经史子集时,崔家的三万卷藏书……



    还算个屁的底蕴!



    崔瞿虽然还看不完全这局大棋的最终模样,只窥见了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但仅仅是这一角,已经足够让他脊背发凉了。



    待到那子侄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崔瞿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身子无力地靠在靠背椅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发出一声苍凉的叹息。



    “好一个刘靖……这是要掘了世家门阀的根啊。”



    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望着头顶的房梁,喃喃自语:“难道我崔氏,最后竟是成也刘靖,败也刘靖?”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老了。



    这两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去年冬天咳了整整两个月,汤药灌下去也只是勉强压住。他自己心里有数,没几天好活了。



    偏偏族中皆是庸才。



    嫡出的几个子侄,一个比一个平庸,只知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



    倒是偏房过继来的那个小子,聪慧得很。



    可惜年纪太小了,等他长大成人,世道早就不是现在这个世道了。



    崔瞿又叹了一口气,闭上了满是疲态的眼睛。



    “罢了罢了。”



    若无刘靖,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里,他崔家迟早也逃不开被灭族的命运。



    白马驿之祸,朱温把三十多个朝中清流投进了黄河,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在屠刀面前跟草芥没有任何分别。



    掘根便掘根吧。



    起码在刘靖治下,崔家能安安稳稳地延续下去。



    况且有这份从龙的情谊在,有曾外孙在,只要这嫡长子平安长大,足可保崔家数代富贵。



    够了。



    崔瞿从案上摸过一支秃笔,在一张废纸上慢慢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将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炭盆里。



    火苗舔上纸团,燎出一缕青烟,转瞬化为灰烬。



    没有人知道他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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