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天下文枢(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  只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他深知二哥生性多疑,既然二哥刚才拿汴梁的“三千重甲”要挟了自己。



    自己此刻就必须表现出被彻底拿捏的卑微。



    他深深一揖到地,语气中透着一股掏心掏肺、甚至带着几分认命的诚恳。



    “二哥顾虑得是,没有万全之策,绝不可轻举妄动。”



    “咱们虽是异母所生,但打断骨头连着筋。”



    “弟弟我有多大能耐,我自己心里清楚。”



    “如今我那点家底和身家性命,都攥在二哥手里了。”



    “这大梁的江山,除了二哥你,谁坐我都不服!”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将一个“被逼上贼船的从犯”演绎得淋漓尽致:“若举义旗,清君侧,诛杀那乱政的假子,弟弟愿效犬马之劳!”



    “只求日后二哥荣登大宝,能念在今日弟弟报信的份上,赏弟弟一口饱饭。”



    “让弟弟跟着吃香喝辣,这辈子便心满意足了。”



    这番极其卑微、又处处透着“被要挟后无奈臣服”的表态,完美地打消了朱友?最后的疑虑。



    极大满足了他此刻极度膨胀的虚荣心与掌控欲。



    朱友?大笑一声:“哈哈哈!”



    “好!”



    “好兄弟!”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朱友贞的肩膀。



    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妄:“你放心,只要你死心塌地跟着我干,事成之后,为兄必与你裂土封王,绝不亏待于你!”



    看着沉浸在帝王迷梦中的朱友?,朱友贞低垂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幽冷的弧度。



    就在兄弟二人歃血定计的当口,密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府的心腹亲随快步走来,在距离书房还有十步远的地方,便被如狼似虎的重甲牙兵横刀拦下。



    亲随不敢抬头,从袖中双手捧出一封揉皱的密札。



    牙兵检查无误后,这才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将密札递了进去。



    此刻两人也早已从密室走出,朱友?接过密札,只扫了一眼,眼角的肌肉便猛地抽搐起来。



    朱友贞问:“怎么了二哥?”



    朱友?将密札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冷冷道:“老东西命真硬,醒了。”



    “宫禁已经解除了。”



    闻言,朱友贞立刻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紫袍,提议道:“二哥,走吧。”



    “既然父皇醒了,咱们这些做‘孝子’的,正好去宫里探望探望。”



    “顺便……探探虚实。”



    朱友?点点头。



    两人立刻出了王府,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直奔皇宫而去。



    洛阳城的长街上,风雪愈发狂暴。



    仿佛要将这座沾满血腥的帝都彻底吞噬。



    两百名控鹤军精锐牙兵护卫着朱友?与朱友贞。



    踩着没过马蹄的积雪,朝着大内皇城疾驰。



    马蹄声碎。



    却踏不破这风雪夜里令人窒息的猜忌。



    密室中虽然已经歃血定计,但通往皇权的幽暗长街上,从来都是用命?出来的。



    朱友?猛地朝雪地里吐出一口唾沫:“呸!”



    风雪扑打在他那张形似猕猴的脸上。



    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野兽般的暴戾与多疑。



    他猛地一拽马缰。



    胯下的辽东战马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



    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宫门还有百步的十字长街。



    四周的牙兵见状,立刻如临大敌地散开警戒,将两位亲王护在中央。



    朱友贞勒住战马,裹紧了身上的紫貂大氅,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二哥,怎么了?”



    风雪中。



    朱友?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巍峨森冷的宫门。



    他没有说话。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



    一把按在了腰间那柄百炼横刀的吞口上。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却在寂静雪夜中显得无比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刀刃被拇指顶出刀鞘半寸的声音。



    朱友?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凶残无比,他压低声音,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与忌惮:“老三,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老东西命硬,突然醒了,宫禁也跟着解除了。”



    “这到底是天意,还是老东西察觉了什么,故意撤去禁卫,请君入瓮?”



    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若今夜李思安的四万龙骧军就埋伏在建昌殿外,只要咱们一踏入宫门,万箭齐发,顷刻间就会被射成一团肉泥!”



    听着二哥的疑虑,朱友贞的眼神在风雪的掩护下,变得幽暗至极。



    他不动声色地轻勒马缰。



    让自己的坐骑极其自然地落后了朱友?半个马身,将二哥那魁梧的身躯和周围的重甲牙兵,变成了挡在自己身前最坚实的肉盾。



    弓箭无眼。



    但在乱阵之中。



    走在最前面、手握禁军兵权且杀气腾腾的二哥。



    必然是龙骧军首当其冲的活靶子。



    在这个极其刁钻的安全距离下。



    朱友贞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一笔冷血的账。



    一旦宫门内真有埋伏。



    老东西暴起发难,他会在第一轮箭雨落下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滚落马鞍,将随身兵刃远远踢开。



    高呼:“臣受乱党挟持,特来救驾!”



    只要二哥挡在前面死于乱刀之下,死无对证。



    自己便能第一时间痛哭流涕,将所有谋逆的罪名全推到这个“乱臣贼子”头上。



    不仅如此,二哥一死。



    城外那两万群龙无首的左右控鹤军,自己便可打着平叛的旗号,顺理成章地接管。



    但在面上,朱友贞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越过那半个马身的距离,一把按在朱友?握刀的手背上。



    他延续着密室中那副“被要挟后彻底臣服”的姿态,声音嘶哑却透着极致的“忠诚”:“二哥,开弓没有回头箭。”



    “咱们在密室里已经把话说透了,康勤若上位,咱们横竖都是死。”



    “如今箭在弦上,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弟弟也陪你闯了!”



    “若真有埋伏,弟弟拼死掩护二哥杀出重围!”



    这番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愿意“拼死掩护”的表态,终于给了朱友?最后一丝强心剂。



    朱友?猛地将横刀推回鞘中,眼中凶光大盛:“好!”



    “不枉咱们兄弟一场!”



    “走!”



    “去会会那老东西!”



    洛阳城的这口血锅,在这一刻,彻底被掀翻。



    穿过重重宫禁。



    两人终于踏入了建昌殿。



    殿门推开的瞬间。



    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地炕烧得极暖。



    却驱不散那股浓烈刺鼻的药苦味。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苦涩的药味之下。



    还掩藏着一丝极其腐败的气息。



    那是年迈的躯体正在一点点溃烂、走向死亡的肉体腥臭。



    这股味道,是整个大梁帝国正在从根子上烂掉的缩影。



    朱友?和朱友贞屏住呼吸,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膝行至病榻前。



    然而。



    当两人目光扫向病榻时,心脏却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病榻前。



    正侍立着一名身段修长的紫袍男子。



    不同于朱温亲生儿子们那种在尸山血海中?出来的粗糙与戾气。



    此人生得极具风姿,不是那种女子的阴柔。



    而是一种“好学善谈、颇解为诗”的清俊与儒雅。



    那一身象征着极高权柄的暗纹紫袍穿在他身上。



    不仅没有藩镇军头惯有的跋扈,反而透着一股大梁朝堂上极其罕见的文人风流与名士气度。



    这就是博王朱友文。



    那个本名康勤的假子!



    看着他那副天生讨喜、把老头子哄得心花怒放的好皮囊,再联想到自己那突出的颧骨、深陷的眼窝。



    以及那一身常年被父皇当众辱骂的“猕猴”之貌。



    朱友?只觉得一股极其浓烈的妒火混杂着寒气,直冲脑门。



    此刻。



    朱友文那双常年写诗作赋、拨弄天下度支账簿的修长双手,正稳稳端着一只白玉药碗。



    他低垂着眼眸,极其耐心且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那份从容与纯孝的姿态,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人中龙凤。



    眼见如此,朱友?不得不相信了先前老三所言。



    在此之前。



    老三在书房里说康勤已经在榻前伺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心里多少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那只是老三为了激怒他而夸大其词的挑拨。



    可如今亲眼所见。



    这残酷的现实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他这个亲生儿子的脸上!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老东西一睁眼,第一时间便秘密召了这个外姓养子进宫侍疾!



    在这建昌殿令人作呕的药味中。



    朱友?死死盯着那个端着药碗、反客为主的假子。



    在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这大梁的皇权,已经有一半落入了康勤的口袋。



    见两人到来,朱友文放下白玉药碗,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举止温润,挑不出半点毛病,开口道:“见过郢王兄,均王兄。”



    尽管心里恨不得立刻拔刀将眼前这人剁成肉泥。



    但在父皇面前,朱友?还是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三弟免礼。”



    随后。



    两人快步走到榻前,对着形容枯槁的朱温嘘寒问暖。



    厚重的明黄帷幔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撩开。



    露出了榻上那个曾经吞并中原、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枭雄。



    朱温斜靠在引枕上。



    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浮肿如囊。



    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朱友?和朱友贞齐声道:“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



    朱友?和朱友贞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榻前。



    将头深深埋在御砖上,嘴里念着那些干巴巴的尽孝之词。



    听到这两个亲生儿子的声音,朱温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发黄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



    当他的余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朱友?那略显突出的颧骨时。



    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嫌恶。



    朱温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败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呼……哧……”



    他极其不耐烦地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两人虚伪的请安。



    朱温的声音极其嘶哑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行了……别在朕跟前号丧。”



    他冷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亲儿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西北死个康怀贞,丢了五万兵马,天还没塌下来。”



    “朕……还喘着气呢,大梁的江山,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这句敲山震虎的话,吓得朱友?和朱友贞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连声告罪道:“儿臣万死不敢。”



    朱温厌恹地收回目光,似乎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反胃。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朱友文。



    那张干瘪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挤出了一丝和缓的疲惫。



    朱友文极其懂事地上前一步,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掉朱温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生父。



    这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深深刺痛了跪在地上的朱友?。



    朱温任由养子伺候着,随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像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般。



    朝着跪在地上的亲生骨肉冷冷吐出几个字:“看也看过了,朕乏了。”



    “滚出去办你们的差,别在这建昌殿里碍朕的眼。”



    说罢。



    朱温又转过头,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对朱友文说道。



    “友文,内廷的度支账目繁杂,你也去歇着吧,别在榻前熬坏了身子。”



    朱友文恭敬道:“儿臣遵旨。”



    同样是退下。



    一个是“滚出去碍眼”。



    一个是“怕熬坏了身子”。



    这云泥之别的待遇,让朱友?死死咬着牙。



    三人不敢有丝毫违逆。



    齐齐叩首告退。



    当建昌殿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的那一刻。



    退出寝宫。



    走在长长的白石宫道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朱友贞看着走在前面的朱友文的背影,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博王真是至诚至孝啊,这腿脚比咱们这些亲生骨肉都要利索。”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建昌殿里躺着的,是博王的生身父亲呢。”



    面对这等直白的讥讽,朱友文脚步一顿,却假装听不懂这诛心之言。



    他转过头,温和地笑道:“均王兄说笑了,臣弟不过是恰好在内廷核对度支账目,听闻父皇苏醒,便急忙赶来了。”



    “两位兄长慢走。”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从容离去。



    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朱友?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洛阳城的这场夺嫡风暴,已然成了一个不死不休的杀局。



    ……



    三月初。



    江南草长莺飞,春水如蓝。



    与北方洛阳那令人窒息的阴谋血腥不同。



    此时的江西大地。



    正焕发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勃勃生机。



    轰轰烈烈的“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



    在历经了初期的血雨腥风后。已然接近尾声。



    一手攥着《洪州邸报》杀人诛心的笔杆子。



    一手握着“玄山都”冰冷的屠刀。



    再加上遍布乡野、敲锣打鼓讲解新政的乡野劝农使。



    这套摧枯拉朽的连环杀招,让新政推行得异常顺利,底层的民心更是彻底归附。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中,新任洪州刺史陈象可谓居功至伟。



    他是江西本地的大儒,又曾辅佐过钟传与钟匡时父子。



    对这片土地上世家大族的底细、软肋了如指掌。



    他先是以雷霆手段抄家灭族。



    杀鸡儆猴。



    敲山震虎。



    紧接着又对那些主动配合、献出隐田的中小家族大肆安抚拉拢。



    打一批。



    拉一批。



    一整套政治手腕行云流水。



    硬生生将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拆解得支离破碎。



    而对于那些负隅顽抗的旧势力,陈象的手段冷酷得令人发指。



    洪州城外三十里,陈家庄。



    绵绵的江南春雨下得如丝如雾。



    却洗不净泥地里的斑斑血迹。



    一位须发皆白的旧世家太公,正死死抱着一块刻着“陈氏先考”的青石墓碑嚎啕大哭:“老天爷啊!”



    “祖宗显灵,降道天雷劈死这些数典忘祖的畜生吧!”



    他披头散发,满脸泥污,绝望地看着四周那些手持官杖、正在强行丈量他家隐匿田亩的宁国军差役。



    陈太公凄厉地嘶吼道:“这是我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永业田!”



    “你们这些贼军汉,竟敢借着‘履亩计税’的名头来挖我陈家的根!”



    “老朽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这祖宗的坟头上!”



    说罢。



    陈太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一头撞向那坚硬的墓碑。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陈太公额头血流如注,顺着雨水染红了碑文。



    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却依然死死护着丈量田亩的标杆。



    四周的陈氏族人见状,纷纷举起锄头扁担,群情激愤。



    眼看就要酿成一场暴乱。



    人群外围。



    一柄青黑色的油纸伞微微抬起。



    陈象一袭青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惨烈的“哭坟护田”大戏,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被焚烧的枯草。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的手段了,这陈太公不是在护祖坟。



    而是在护那几千亩不用交税、吸食民脂民膏的隐田。



    旁边的一名书吏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请示:“刺史大人,这……这若是闹出人命,怕是会激起民变啊,要不……先缓一缓?”



    陈象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伞柄,抖落一串冰冷的水珠。



    陈象的声音比这倒春寒还要冷上三分:“缓?”



    “节帅的军令,便是这江西的天条。”



    “既然陈太公舍不得这块地,那就成全他的孝心。”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冷冷下令:“连人带碑,一起就地埋了!”



    “田亩继续量,今日若是少算了一分隐田,拿他陈家全族的脑袋来凑!”



    牙兵齐声应道:“诺!”



    伴随着牙兵整齐划一的拔刀声,森寒的刀光瞬间压过了陈氏族人的哭喊。



    在这江南的蒙蒙细雨中,陈象的屠刀没有丝毫滞涩。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鲜血混杂着泥水,顺着新翻开的田垄蜿蜒流淌,最终汇入不远处的春水之中。



    四周原本还在群情激愤的陈氏族人,在这铁血恐怖的威压下,瞬间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们颤抖着丢下手中的农具,绝望地跪伏在泥泞中,眼睁睁看着宁国军的丈量标杆,一寸寸钉入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世家根基之中。



    陈象面无表情地转身,将手中那本沾上了几点血腥的《洪州括田清册》递给身旁的劝农使,语气漠然:“盖上节度使府的朱印。”



    “从今日起,这三千亩隐田,重新造册,分给陈家庄的无地佃户。”



    “告诉他们,这地是刘节帅给的!”



    蒙蒙细雨依旧在下。



    当陈象在乡野间挥舞屠刀时。



    刘靖却已在另一处圣地。



    展现着他截然不同的怀柔与帝王心术。



    此时。



    洪州与江州交界的庐山五老峰下。



    同样是这江南的春雨。



    落在此处,却褪去了所有的血腥与杀伐,化作了如丝如雾的轻柔。



    水汽将巍峨的五老峰半掩在缥缈的云海之中,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



    沿着青石铺就的古道拾阶而上,两侧苍松翠柏参天蔽日。



    树冠上滴落的雨珠砸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发出空灵的脆响。



    山涧清泉顺着地势奔涌而下,在乱石间激起千堆雪白的浪花,水声潺潺。



    仿佛能洗净这乱世带来的所有浮躁。



    隐约间。



    林深处甚至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鹿鸣,空谷传响,更添了几分避世的清幽。



    前方苍松掩映间。



    一片白墙青瓦、出檐深远的古朴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刘靖正一身青衫,在几名近臣与首席谋士青阳散人的陪同下。



    沿着青石台阶拾阶而上。



    前方便是名震天下的白鹿洞书院。



    这座书院底蕴极深,创立于前唐宝历年间。



    当年李渤兄弟在此隐居读书,驯养白鹿,故而得名。



    后来钟传坐镇江西,庇护清流,引得天下文士纷纷南渡来此。



    如今的白鹿洞书院愈发兴旺。



    大儒云集。



    才子如鲫。



    他们每年在此作的诗词,被刻坊印成诗集后,销往大江南北,极受天下读书人追捧。



    堪称江南文坛的执牛耳者。



    就连钱卿卿那透着脂粉香的闺阁妆台案头,也时常摆着几册白鹿洞新印发的诗集。



    那些闲暇时伴着江南烟雨翻阅把玩的绝句,不知慰藉了多少深闺女子的怀春之思。



    书院内。



    清泉流淌,书声琅琅。



    清幽的书卷气,仿佛将外头那个吃人的乱世彻底隔绝。



    书院山长带着一众大儒,战战兢兢地迎着刘靖一行人穿过前庭。



    就在即将步入讲堂时。



    刘靖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青石长碑前,那石碑上没有刻什么圣贤经文。



    而是密密麻麻地凿刻着数百个人名。



    山长见刘靖驻足,连忙上前,眼眶却已微微泛红,解释道:“节帅,此乃我书院的‘衣冠录’。”



    “自黄巢作乱以来,中原板荡。”



    “后来大梁篡唐,那朱温更是视我等读书人为仇寇。”



    “当年白马驿之祸,朱温将三十余位朝廷清流名臣屠戮殆尽,投入滚滚黄河。”



    “狂言‘此等清流,当投浊流’!”



    “中原衣冠,斯文扫地啊!”



    山长指着碑上那些名字,声音颤抖:“这碑上刻的,皆是这几年为了躲避中原屠刀,如丧家之犬般逃难过江、南渡江西的大儒与名士。”



    “若无这白鹿洞书院收留,若无节帅的大军庇护,这天下文脉,怕是早就断绝了。”



    刘靖静静地听着,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石碑上一个个代表着中原底蕴的刻痕。



    他太清楚这面“衣冠录”的政治分量了,在唐末这个武夫横行、礼崩乐坏的时代。



    谁能收留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北方名士,谁就握住了天下正统的话语权。



    刘靖收回手,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带凄然的北方名士。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山长言重了。”



    “中原容不下的斯文,我宁国军容得下。”



    “朱温护不住的衣冠,我刘靖来护!”



    “只要我宁国军还在,这江西,便是天下读书人的最后一方净土!”



    “诸位只管安心治学,造福桑梓。”



    此言一出,在场数十位南渡大儒无不浑身一震。



    有人甚至当场落下泪来,对着刘靖深深作揖。



    这一刻。



    白鹿洞书院不再仅仅是一个讲学之地。



    山长更是被刘靖的气度彻底折服,激动得胡须发颤,他大着胆子,恭敬地命人奉上文房四宝。



    “节帅文治武功,再造乾坤。”



    “老朽斗胆,恳请节帅为我白鹿洞书院留下一幅墨宝,以镇文脉!”



    刘靖大笑一声,毫不推辞地挽起青衫袖口,从侍者手中接过饱蘸浓墨的紫毫大笔。



    在场的大儒们纷纷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



    他们本以为,武将出身的刘靖,即便识字,写出的字迹多半也是粗鄙不堪。



    又或者会附庸风雅,写些软绵绵的南朝媚体。



    然而。



    刘靖并没有写那些酸腐的诗词。



    只见他手腕悬空,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紫毫笔落在上等的蜀中麻纸上,犹如长枪大戟劈开混沌。



    他笔走龙蛇。



    带着一股吞吐天地的汉唐气象,一气呵成。



    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天下文枢!



    没有丝毫文人推崇的柔媚与婉约。



    这四个字。



    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每一笔转折,都透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每一处收锋,又蕴含着包举宇内、席卷八荒的恢弘格局!



    山长本就是名震江南的书法大家,当他看清这四个字的笔意时,惊得猛抽了一口凉气。



    双手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所谓字如其人。



    山长从这字里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偏安江南的节度使。



    而是一条即将腾渊而起的真龙!



    山长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跪伏在地,高呼道:“好字……好字啊!”



    “有此四字,我江南文脉,定当大兴!”



    “快!”



    “立刻请城里最好的工匠,将节帅的墨宝用金丝装裱,悬挂于山门正中!”



    “让天下士子都来看看,何为真正的海内共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