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胥吏出头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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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一张盖着节度使鲜红大印的榜文,重重地贴在了府衙的八字墙上。



    传令兵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了雨幕:“节帅有令!”



    “颁《岁考黜落法》与《锁厅试》新规!”



    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凡宁国军治下各部衙门,每年年底行岁考!”



    “尸位素餐、账目不清者,即刻革职下狱!”



    “凡衙门胥吏,无论出身,只要在岁考中排名前三者,皆可由官府举荐,参加节帅亲自主持的‘锁厅试’!”



    “一经录用,当场脱去黑衣吏服,赐青袍,授官身!”



    此言一出,偌大的府衙瞬间死寂。



    在此之前,大唐的吏治规矩森严如铁。



    胥吏被定性为“流外贱役”,不仅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且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



    上升的通道,被世家大族死死焊死。



    而刘靖这一纸榜文,正是当初刚打下歙州时,便与老臣胡三公秘密商定好的绝户计!



    扩招寒门胥吏,实行末位淘汰的“岁考黜落”。



    更用“锁厅试”,硬生生砸开了阶级壁垒。



    给了天下所有底层胥吏一条鱼跃龙门的通天大道!



    再加上刘靖即将推行的、废除浮华诗赋、专考算学实务的“科举改革”。



    这两把国策利刃,已经精准地架在了江南所有世家门阀的脖子上。



    站在廊檐下避雨的李德裕脸色骤变,猛地一甩衣袖冷笑道:“荒唐!”



    “武夫当政,竟让贱役去考科举?”



    而趴在泥水里的孙老书手,动作却慢慢停住了。



    他没有像年轻胥吏那样欢呼。



    也没有痛哭流涕。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榜文上那方鲜红的节度使大印。



    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



    他忽然抬起那只常年握笔、长满老茧的手,用力地抹去了脸上的泥浆。



    三十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脸,其实也是个人的脸。



    他慢慢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解下腰间那块象征着屈辱的胥吏木牌。



    没有愤怒地摔碎,而是平静地扔进水洼,一脚踩进了烂泥深处。



    李德裕见他呆立在雨中,不耐烦地喝骂道:“老狗!”



    “你还愣着作甚?”



    “还不滚进来把地上的泥水擦了!”



    孙老书手没有应声。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畏缩。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孙老书手没有再看他一眼。



    更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想要脱下这身黑皮换青袍,光有恩典不够。



    得有血淋淋的投名状。



    他转过身,挺直了三十年来从未挺直过的脊梁。



    大步迈出公廨。



    恩威并施,方为帝王心术。



    刘靖的刀,很快就见血了。



    洪州府衙,司仓参军的公廨内。



    司仓参军李德裕,正是方才那名在院中耀武扬威的洪州望族李氏子弟。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阴冷春雨。



    灰蒙蒙的雨幕,将洪州府衙笼罩得一片凄寒。



    檐下的积水混着烂泥,冷得刺骨。



    但在这间宽敞的公廨内,却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李德裕的案几旁,架着一只烧得滚热的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上好的银丝炭正泛着猩红的光泽。



    火炉上,稳稳当当地煨着一口黑釉砂锅。



    锅里炖着的,是清晨刚从鄱阳湖里网上来的百年老鼋。



    配着几只肥嫩的田鸡,撒了一把昂贵的西域胡椒。



    奶白色的醇厚汤汁,顺着锅沿不断翻滚。



    一股浓烈而霸道的奇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案几正中,还摆着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赣江巨鲈。



    鱼肉晶莹剔透,宛如冰雪。



    旁边配着捣碎的橘丝、蒜泥与熟栗子做成的“金齑”蘸料。



    李德裕惬意地靠在软榻上。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洪州春”美酒,听着江南小曲。



    那是足以让人忘却这乱世饥荒的极品珍馐。



    府库里的粮草出入、耗损漂没,自然有手底下的胥吏替他做成天衣无缝的假账,落入李家的私囊。



    李德裕惬意地呷了一口热茶。



    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方才在院子里的那一幕。



    那个被他一脚踹进烂泥里的孙老书手。



    今日竟一反常态,没有跪地磕头求饶。



    特别是那老东西抹去脸上的泥水后,看他的那一眼。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李德裕烦躁地放下青瓷茶盏。



    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这帮不知死活的贱役,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等这阵子秋粮的账目核验糊弄过去。



    非得找个由头,把这老狗剥层皮不可!



    或者干脆寻个错处,打断他的腿,将他全家发配去修城墙。



    就在他满眼阴戾,暗自盘算着该如何折磨那老吏时。



    “砰!”



    公廨的大门突然被人蛮横地踹开。



    冷风夹杂着春雨灌入堂内。



    今日公廨内的气氛,瞬间冷得像冰窖。



    宁国军支度司的几名核查文官。



    带着一队披坚执锐的牙兵,直接封锁了公廨。



    支度司文官将一本账簿重重地砸在案几上,冷声质问:“李参军,去岁洪州秋粮入库。”



    “账簿上记的是三十万石。”



    “为何实际盘库,却少了足足五万石?”



    李德裕心中一慌。



    但仗着家族势力,依旧强作镇定。



    他傲慢地冷哼一声:“荒谬!”



    “这账簿乃是手下书手所记。”



    “粮草在仓房中受潮霉变、雀鼠损耗,本就是常理。”



    “你等不过是新来的外客。”



    “安敢在洪州地界上,拿这等小事来折辱本官?”



    说罢,他猛地转身,指着门外廊檐下避雨的几名老书手,厉声喝道:“你们几个瞎了眼的狗东西!”



    “还不快滚进来跟支度司的上官解释清楚!”



    “这账是不是你们做平的?”



    若是放在往日。



    这些被视为“贱役”的胥吏。



    为了保住饭碗。



    哪怕明知是替长官背黑锅。



    也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跪在阶下认罪。



    但今天,时代变了。



    门外的泥水中,方才被踹翻在地的孙老书手,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跪地磕头。



    而是挺直了常年佝偻的脊梁。



    他踩着满脚的泥泞,一步步跨过公廨的门槛。



    在李德裕错愕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到大堂最深处的书架前。



    搬开底层的《水经注》,从墙砖缝隙里抽出了一本密密麻麻的青麻纸簿。



    李德裕察觉到了不对,厉声质问:“老东西,你手里拿的什么?”



    孙老书手用袖口仔细擦去纸簿上的灰尘。



    将其揣入怀中。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畏缩。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孙老书手的声音沙哑,公事公办地拱了拱手:“参军。”



    “这五万石秋粮的霉变账,老朽今日……做不平了。”



    李德裕大骇,指着他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敢咬本官?”



    “你不要命了!”



    孙老书手猛地抬起头:“我的命是节帅给的!”



    他眼中燃烧着对“锁厅试”名额的狂热与对旧官僚的刻骨仇恨。



    “节帅有令,检举贪腐、查实有功者,岁考记上上考!”



    “李德裕,你这尸位素餐的国贼!”



    “今日我便要踩着你的乌纱幞头,去换我孙子的一身青袍官服!”



    想要脱下这身黑皮换青袍,光有恩典不够。



    得有血淋淋的投名状。



    孙老书手没有再看他一眼。



    更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他转过身,大步迈向大堂中央的支度司文官。



    双手高举过头顶。



    将那本足以让洪州李氏抄家灭族的暗簿,稳稳地递了出去。



    孙老书手高声道:“上官明鉴!”



    “这五万石粮食根本没有霉变。”



    “而是被李参军分批暗中倒卖给了南市的私粮商!”



    “这本暗簿,小的私下里记录了整整三年。”



    “每一笔出入、李参军收受的飞钱凭单数目,皆有据可查!”



    旧的官僚体系,就在这个卑微老吏递出纸簿的瞬间,轰然崩塌。



    李德裕气急败坏:“你??!”



    他还想狡辩。



    支度司文官已翻看了暗簿,眼神瞬间变得森冷如铁:“铁证如山!”



    “来人,扒了他的官服。”



    “打入州狱,抄没李家家产充公!”



    牙兵齐声应道:“诺!”



    两名如狼似虎的重甲牙兵大步上前。



    一把扭住李德裕的胳膊。



    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出了公廨。



    凄厉的求饶声在雨中回荡。



    却激不起半点同情。



    这样的场景,在豫章、吉州、袁州各地接连上演。



    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以为法不责众的旧世家子弟,惊恐地发现。



    他们曾经最看不上眼的底层胥吏。



    如今全变成了刘靖手里最锋利的刀。



    旧的官僚体系,在“岁考黜落”的血洗下,轰然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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