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阿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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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庐陵城还笼罩在薄雾中。



    吉州别驾李丰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刺史府后堂。



    一见到正在悠闲喝粥的刘靖,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都在发抖:“节帅!出大事了!昨夜雷火寨那群蛮子突袭了三江口镇,烧杀抢掠,不仅抢了粮,还……还把李秀才一家给灭了门!人头都挂在粮仓上啊!”



    李丰一边说一边擦汗,战战兢兢地偷瞄刘靖的脸色。



    然而,李丰预想中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拍案而起并没有发生。



    刘靖只是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热粥,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听邻居丢了一只鸡:“嗯,本帅知道了。李别驾还没吃吧?坐下来喝碗粥?”



    “啊?”



    李丰彻底傻了眼。



    看着刘靖那张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的脸,李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怕刘靖发火,他怕的是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让李丰和吉州一众豪强感到脊背发凉的事情发生了。



    那位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刘阎王”,竟然真的没有任何调兵遣将的迹象。



    他每日不是带着亲卫去赣江边垂钓,就是去城外的青原山赏景,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在城内听曲。



    仿佛那个被屠灭的三江口镇,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整个吉州城内流言四起,有人说这过江龙是怕了地头蛇,有人说这刘节帅终究是年轻,被那十万大山的瘴气吓破了胆。



    ……



    吉州深处,盘龙岭。



    这里距离郡城百余里,山势如巨龙盘卧,终年云雾缭绕。



    半山腰的一处平缓谷地中,坐落着几十间依山而建的吊脚楼。



    这些屋子多用毛竹和杉木搭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青黛色树皮,在经年的雨水冲刷下生满了深绿的苔藓。



    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从山涧中奔涌而下,如玉带般穿寨而过,几座简陋的木桥横跨其上。



    溪边,几名妇人正在捣衣,木杵敲击石板的声音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山谷中久久回荡。



    四周是参天的古木,阳光只能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惊起树梢上打盹的野猴。



    与外界的兵荒马乱不同,这小小的盘龙寨里,依然保持着一种原始而宁静的世外桃源意趣。



    只是这宁静之下,却也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与贫瘠。



    寨子中央,最大的那座吊脚楼内,气氛有些凝重。



    “阿爹,我看那姓刘的也不过如此!”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名叫阿大,他大马金刀地坐在火塘边,撇嘴道:“来了都有好几日咯,天天就晓得四处耍子。我看啊,他跟之前那个彭?没得两样,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顶多就是来揩点油水,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大兄说得对!”



    接话的是个少女,名叫阿盈。



    她正慵懒地靠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块鹿皮,细细擦拭着一张视若珍宝的牛角短弓。



    她一边擦,一边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雷火寨都骑在官府头上拉屎咯,也没见他放个屁。这种只会躲在城里恰花酒的软脚虾,哪里值得阿爹你这么苦着个脸?”



    说着,她猛地拉开弓弦,“崩”地空放了一声,眉眼间全是桀骜不驯的野气:“要是换了昂(我),早就一箭射穿那个雷火洞主的狗脑袋了!”



    “住口!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细伢子!”



    坐在上首的中年寨主盘虎猛地把酒碗往案几上一磕,面色凝重地呵斥道:“你们晓得个屁!”



    坐在上首的中年寨主盘虎猛地把烟杆往桌上一磕,面色凝重地呵斥道:“你们晓得个屁!”



    盘虎长叹一口气,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皱成了一团干枯的树皮,语气沉得像块石头:“你们这两个细伢子,从来没出过这大山,哪里晓得外头的世道有好凶险?”



    “听讲那刘靖生得一副白净面皮,斯斯文文的,可千万莫被传言骗咯,那可是个实打实踩着死人堆爬上来的活阎王!”



    “这几年死在他手里的冤魂,没得十万也有八万!连彭?那只成了精的老狐狸都乖乖交了兵权!”



    阿大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还是有些不服气:“既是杀神,那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得?难不成真是怕了雷火寨?”



    阿盈也是一脸不屑地冷笑。



    盘虎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一声:“这……阿爹也晓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头毛焦火辣的,?得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族人的喊声:“寨主!有官差来咯!”



    盘虎心头一跳,只见一名胥吏迈步走了上来。



    这人倒是熟面孔,以前常来山里送官府告示。



    虽说这告示对他们而言没甚卵用,但该送还得送,场面总得走一走。



    只是今日,这胥吏却有些不同。



    只见他身上穿了一件崭新的号衣,胸口绣着“宁国”二字的补子。那料子密实挺括,连脚下的黑靴也是新的。



    盘虎眼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试探着问道:“老陈?你这是……换新主子咯?这身行头倒是气派。”



    “盘寨主好眼力!”



    那胥吏拍了拍袖口,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如今吉州改了姓,咱们自然也得跟着换。别说,这位刘节帅出手是真阔绰,光是这身号衣,面料就比以前那个守财奴发的好上十倍不止!穿着暖和!”



    盘虎见状,连忙起身招呼:“官爷红光满面,看来是遇上明主咯。”



    “快请坐,阿盈,去舀碗好茶来!”



    “不必了,盘寨主。”



    胥吏摆摆手,拦住了正要去拿茶碗的阿盈,神色变得正经起来:“某还有公务在身,要去下一个寨子送帖子,耽误不得。”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泥金红笺,双手递了过去。



    盘虎双手接过书帖,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这老陈以前进山,哪次不是借着脚程累了的由头,在寨子里磨蹭半天,非得讨碗浑酒喝、顺几块腊肉才肯挪窝?



    今日怎么仅仅是换了身新号衣,这性子也跟着转咯?



    连口水都不恰就要赶着去办事?



    看来那位还没谋面的刘节帅,治吏的手段怕是不一般啊。



    胥吏不卑不亢地说道:“刘节帅有令,三日后在郡城刺史府设‘洗尘宴’,遍邀吉州三十六洞寨主赴宴,共商吉州大计。请盘寨主务必赏光,可带两名随从。”



    说完,那胥吏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盘虎捧着那张沉甸甸的红笺,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请”字,陷入了沉思。



    “阿爹,姓刘的这是搞么子名堂?”



    阿大挠了挠头:“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看就是怕咯!”



    阿盈抢白道:“这是摆‘和头酒’呢,想花钱买平安,让咱们莫要下山闹事。这帮汉官,最擅长这一套。”



    “闭嘴!”



    盘虎打断了儿女的胡乱猜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管他是摆的鸿门宴还是和头酒,这帖子既然发到了家门口,咱们就必须去!若是不去,那就是公然打他的脸,给了他动兵的借口。”



    他站起身,吩咐道:“阿大,去仓房挑几张上好的皮子,再把去年采的那株老山参包起来,当做贺礼。咱们收拾收拾,立刻动身去郡城!”



    盘龙寨地处偏远,山路难行,怎么也得走上一两天。



    “晓得咯阿爹。”



    阿大转身就要走。



    “哎哎!阿爹!”



    阿盈顿时急了,像只猴子一样窜到盘虎面前,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道:“那……昂(我)咧?方才那个官差不是讲了嘛,可带两名随从。大兄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哪锅有昂贴心嘛?”



    她自幼长在山里,虽野性难驯,可对那个传说中繁华无比的庐陵郡城却是向往已久,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盘虎皱了皱眉,有些为难:“阿盈,你性子太野,嘴上没个把门的。那郡城不比山里,万一冲撞了那个杀神……”



    “阿爹!昂保证听话!”



    阿盈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起来无辜极了:“昂就是去看看热闹,绝不乱说话!再说昂带着弓,还能保护阿爹咧!”



    盘虎看着女儿那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罢了,带你去见见世面也好。但记住,进了城,把你的嘴闭紧咯!”



    “晓得咯!阿爹最好!”



    阿盈欢呼一声,猛地跳起来抱住盘虎的脖子,在那张粗糙的老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随即像阵风似的冲出了竹楼。



    “阿花!阿花!”



    她一路跑,一路摇着腰间的银铃,冲着不远处另一座吊脚楼喊道。



    一个正在织布的黑瘦少女闻声探出头来,有些纳闷地看着那个疯跑的身影:“阿盈?你遇上么子喜事咯?跑得这样急?”



    “阿爹答应咯!”阿盈几步窜上竹梯,兴奋得两眼放光,拽着阿花的手直晃悠:“阿爹答应带昂去郡城咯!你快帮昂参谋参谋,昂那件绣了金线的小褂能不能穿?”



    “还有昂去年猎的那张狐狸皮,是不是该带上?听说城里的姑娘都爱用那个做围脖!”



    看着女儿那欢快得如同林间小鹿般的背影,盘虎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宠溺的苦笑。



    “这疯丫头……”



    他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脸颊,那里的皮肤粗糙如树皮,却似乎残留着一点女儿特有的温软。



    “罢了,让她去见见世面也好。”



    盘虎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把跟随了自己半辈子的猎刀,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复杂。



    “若是那刘靖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吃人的阎王……哪怕是拼了这把老骨头,昂也要把这俩崽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



    与此同时,五指峰,雷火寨。



    同样是送请帖,这边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雷火洞主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大交椅上,用两根手指夹起书帖看了看,随手扔在一边,像是驱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行咯,帖子老子收到咯,你可以滚咯!”



    胥吏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叮嘱一定要赴宴后,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山。



    “哈哈哈哈!”



    看着官差狼狈的背影,聚义厅内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大兄威武!看来咱们那晚那把火,是把那个姓刘的彻底烧醒咯!”



    独眼心腹狞笑道:“这是怕了咱们,特意请咱们下山恰酒赔罪呢!”



    雷火洞主得意地摸着下巴上的钢针胡须,压了压手,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既然姓刘的这么识趣,懂得低头,那咱们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这帮汉人嘛,就是这种德行,把那张面皮看得比命都重。只要给了他面子,以后这吉州,还是咱们说了算!”



    “对!大兄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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