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弃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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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室。



    这里是徐温平日里用来藏匿机密文书与私见绝对心腹的所在。



    此刻,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案头跳动,将徐温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徐温屏退了所有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张展开的淮南舆图。手指顺着长江水道,从金陵滑向浔阳。



    江州……救?还是弃?



    这是一个足以决定徐家生死存亡的抉择。



    若是救,怎么救?



    军心已乱,宿将畏战。



    若要真救,就必须动用黑云都!



    那可是当年杨行密一手调教出来的死士,将士皆披重型黑甲,刀枪不入,每逢战阵如黑云压城,所向披靡。



    可若是这支黑云都去了江州,再遇上那邪门的“天雷”怎么办?



    一旦再遭重创,甚至全军覆没,他在广陵的统治根基就会彻底动摇!



    “不行!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徐温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叩,指甲划破了纸面。



    “江州虽险,毕竟是外围。”



    “只要我徐家的根基还在,只要长江天险还在,丢了一个江州,大不了退守江北,徐徐图之。”



    “可若是弃守……”



    徐温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弃守江州,意味着长江防线洞开,不少人一定会借机发难。



    “这丧师辱国之罪,太重了,我徐温担不起,也不想担。”



    他的目光游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秦裴。



    “秦将军啊秦将军,非是我徐温见死不救,实乃……天意难违啊。”



    徐温的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抹令人心悸的狞笑。



    “你若活着回来,不过是一介败军之将。”



    “你活着一日,便是在时刻提醒着朝野上下,这江州之败,乃是我徐温筹谋之失。”



    “故而……你最好的下场,便是死在江州,以身殉国。”



    徐温在狭窄的密室中踱步,声音低沉幽暗,宛如夜枭低鸣。



    “你若战死,便是我淮南的千古忠烈!”



    “我会令史官为你立传,将你推举为力抗强敌、誓死不退的国士。我要借你的血,去激荡三军将士的胆气,将他们对战败的惊惧,通通易作对刘靖的切齿仇恨!”



    “如此一来,江州之失,便非我徐温调度无方,而是‘气数使然’,是‘寡不敌众’!”



    “而我,只需在朝堂之上洒几滴痛惜之泪,再为你极尽哀荣,便能消弭这场大败带来的非议,甚至借此收拢人心,令权柄更甚往昔!”



    “至于江州城内那数千条性命……哼。”



    “为了我徐家的大业,为了这淮南的基石,诸位……便请早登极乐,莫要怪我心狠了!”



    想通了这一节,徐温眼中的挣扎彻底消失。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那张决定了数千人命运的绢帛上,写下军令。



    “传令秦裴:刘贼势大,妖法难测。为保全大军元气,着即刻……弃守江州,全军渡江北撤!”



    这道命令看似是让秦裴撤退,实则是一道催命符。



    徐温心里清楚,在大军压境、人心惶惶的此刻,让秦裴带着残兵败将渡江,面对宁国军的水师截击,无异于自杀。



    “来人!”



    徐温收好密信,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平静。



    “加急,送往江州!”



    ……



    三日后,建昌大营外。



    官道尽头,尘土遮天蔽日,隆隆的脚步声仿佛闷雷般由远及近。



    柴根儿率领的一万主力大军,终于赶到了。



    这位一路急行军而来的悍将,此刻满脸征尘,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眼窝深陷,但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却透着一股兴奋。



    他身后的一万士卒虽显疲态,但队列整齐,杀气腾腾,如同一群刚刚出笼的饿狼。



    “大帅!俺来了!”



    柴根儿翻身下马,盔甲哗啦作响,几步冲到刘靖面前,单膝跪地,大嗓门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这一路俺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没耽误大帅的事儿吧?”



    刘靖看着眼前这支虽然疲惫却斗志昂扬的虎狼之师,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上前扶起柴根儿,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



    “不晚,来得正是时候!”



    刘靖目光扫过全军,声音沉稳有力:“弟兄们一路辛苦,但现在的江州,就像是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肥肉,正等着咱们去吃!”



    “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传令官喝道:“传令全军!就在此处安营扎寨,休整一日!把带来的酒肉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养足了精神,明日随我兵发浔阳,一鼓作气,拿下江州!”



    “诺??!!”



    万军齐呼,声震云霄。



    一日后。



    经过一昼夜的休整,宁国军洗去了长途奔袭的疲惫,士气达到了顶峰。



    刘靖没有片刻耽误,当即拔营起寨。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那面“刘”字大旗的指引下,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直奔江州治所浔阳而去。



    两日后,拂晓。



    当第一缕晨曦如同利剑般刺破东方的薄雾,照亮了远处那条横亘天地的巨大玉带时,正在急行军的刘靖猛地勒住了战马。



    他策马冲上一处高岗,马蹄踏碎了深秋的枯草。



    这里的风很大,带着特有的湿润与凛冽,吹得他身后那袭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眯起双眼,透过层层晨雾,极目远眺。



    那里,是一条宽阔无边、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黄色巨龙??长江!



    而在那滚滚江水之畔,一座孤城的轮廓若隐若现,那便是他此行的终点,江州浔阳。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看着那滚滚东逝水,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惊涛拍岸声,刘靖心中积蓄已久的豪情与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这便是长江!



    这便是横亘在南北之间,阻挡了多少英雄豪杰北伐梦、又粉碎了多少胡虏南下梦的天堑!



    数百年来,多少王图霸业,都在这滔滔江水中化为泡影。



    而今日,他刘靖,终于站在了这里!



    脚下的这片土地,名为江州。



    它北扼长江,南控赣赣,七道通衢。



    谁占了这里,谁就扼住了江南的咽喉,谁就有了问鼎天下的资格!



    进,可顺江而下,直捣广陵,一统东南;退,可据险而守,坐看中原风云变幻。



    刘靖回首,看向身后那支绵延数里、虽然疲惫却依旧如钢铁洪流般的大军。



    晨光洒在玄山都的重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那一张张沾满征尘的面孔,此刻也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条大江,看到了那座城。



    这就是他们要征服的地方!



    刘靖缓缓伸出手,向着那滚滚长江虚空一握,仿佛要将这万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州,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胸中激荡着吞吐天地的气魄。



    徐温、钱?、马殷……还有北方的那个庞然大物。



    你们且看着吧。



    这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我刘靖,定要从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终结这五代十国的百年离乱,扫清这寰宇的尘埃,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锵!”



    刘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直指那座在晨雾中瑟瑟发抖的浔阳城,声音如雷霆炸响,穿透了漫长的队列。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日落之前,我要在浔阳城头饮马长江!”



    “杀??!!”



    原本沉闷的行军队列,瞬间被这一声怒吼引爆。



    这一番话,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击穿了将士早已麻木的躯体。



    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极限的精神共鸣。



    因为大帅信他们,所以他们就能做到!



    大帅的目标,便是他们的目标!



    大地开始颤抖,黑色的洪流再一次提速!



    与此同时,江州治所,浔阳郡。



    这座扼守长江天险、见证了数百年兴衰更替的古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下。



    厚重的乌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整个天空压得极低,透不出一丝光亮。



    凛冽的江风夹杂着深秋特有的湿冷雾气,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掠过紧闭的门窗,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似乎在为这座即将易主的城市唱着最后的挽歌。



    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恐惧与疯狂交织的气息。



    城东,那是浔阳城内最为富庶的所在,平日里车水马龙的林氏大宅,此刻大门紧闭,连门口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都仿佛显得有些瑟缩。



    大宅深处的密室之中,灯火通明。



    平日里总是高谈阔论、自诩清流,在诗会上挥斥方遒的林家家主,此刻正屏退了所有无关的下人,只留下了两名绝对心腹。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焦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赫然摆放着两面截然不同的旗帜。



    一面是绣着“吴”字、镶着金边的杏黄旗,那代表着他们林家过去十几年来的效忠对象。



    而另一面,则是早已命人悄悄赶制好的、绣着斗大“刘”字、针脚甚至还有些粗糙的赤红战旗。



    “那秦裴已经疯了!他下令封锁了四门,还在强征青壮上城,说是要与城偕亡。”



    “咱们……咱们真的要陪着那个疯子死守吗?”



    老管家压低了声音,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声音都在发颤。



    林家主烦躁地在密室里踱步,捻着胡须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猛地停下脚步,那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死守?哼,那是当兵的事,与我林家何干?”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两面旗帜,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乱世之中,方镇诸侯如走马灯般变幻,唯有我们这些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大族,才是万年不倒的根本。”



    “他秦裴若能守住,咱们就出粮出人,博个忠义之名,反正也就是损点钱财,伤不到筋骨;若守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赤红的战旗上,眼神变得阴狠:“这面红旗,就是咱们献给刘靖的见面礼。”



    “听说那刘靖虽然出身寒微,但最喜千金买马骨。咱们林家若是第一个倒戈,这从龙之功,足以保我林家再富贵三代!”



    “传令下去!动作要快!”



    林家主猛地挥手,仿佛挥去了一切道德与忠诚的束缚:“把府中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埋到后花园那口枯井里!”



    “还有,把那些貌美的丫鬟、还没出阁的小姐,都给我藏到地窖去!”



    “乱兵进城,可是不长眼睛的,那是咱们林家的底子,绝不能有失!”



    与城东的算计不同,城西的陋巷,此刻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因为秦裴下达了“坚壁清野”的死令,城外十里内的民房被尽数拆毁。



    无数失去家园的流民,拖家带口,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涌入城中。



    他们挤满了原本就狭窄肮脏的巷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家米铺前,围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寒风中,一名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妇人,紧紧抱着怀中饿得啼哭不止、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的婴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住地向那紧闭的店铺门板磕头。



    “店家!求求您了!行行好,卖我一升米吧!孩子都要饿死了!求求您了!”



    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合着泪水和污泥,显得格外凄惨。



    “吱呀”一声,门板卸下了一块。



    米铺店家那张肥硕的脸露了出来,但他并没有丝毫怜悯。



    他冷着脸,指挥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佣仆,正在给门口挂着的米价牌子上换上新的数字。



    从昨日的每斗五十文,直接涨到了每斗八百文!



    “没钱?没钱就滚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



    店家厌恶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如今宁国军大兵压境,这米可是救命的东西!”



    “八百文都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换了别处,你有钱都买不到!不想买?哼,后面有的是人抢着买!”



    街角处,一群被强行抓来的壮丁,正被几名手持皮鞭、满脸横肉的军汉驱赶着往城墙方向走。他们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牲口一般,被绳索绑成一串。



    “当家的!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爹!爹!我要爹!”



    女人的哭喊声、老人的哀求声、孩子的尖叫声,还有那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在浔阳城的上空回荡,经久不散。



    而在城头的军营里,恐慌的情绪更是像瘟疫一样蔓延,腐蚀着每一个士卒的意志。



    一群守夜的士卒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着他们惊恐不安的脸庞。



    他们一边擦拭着手中那些锈迹斑斑的横刀,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交谈。



    “听说了吗?那刘靖根本不是人,是天上的煞星下凡!是专门来收人命的!”



    “真的假的?有那么邪乎?”



    “还能有假?我表弟在洪州当差,那是亲眼所见,侥幸逃回来说得真真的!”



    “说那刘靖能召唤天雷,只听‘轰’的一声,几百斤的大石头都能被炸飞!城墙那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就塌了!”



    说话的士兵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恐惧:“咱们这城墙虽然厚,能挡得住刀枪,还能挡得住天雷?”



    “到时候,咱们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的娘咧……那咱们这不是在等死吗?这仗还怎么打?”



    “嘘!小声点!被虞候听见是要掉脑袋的!”



    恐惧,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座城,看似还在负隅顽抗,实则在刘靖的大军到来之前,心已经死了。



    刺史府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



    “砰!”



    秦裴猛地将那封刚刚送到的广陵密信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竟将那张名贵的木桌拍出了一道裂纹。



    “混账!简直是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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