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入主洪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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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赣江下游。



    这里是鄱阳湖与长江交汇的咽喉。



    深秋时节,连绵数十里的芦苇荡枯黄一片。



    寒风卷着江水的湿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王麻子已经在这片烂泥塘里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绸缎夹袍早已辨不出颜色,裹满了发黑的淤泥。



    为了掩盖身上的生人味,他甚至让人找来了刺鼻的薤白汁,混着腐烂的鱼肠抹遍全身。



    这味道冲得身旁的心腹二狗直翻白眼,几次差点呕出来,却被王麻子死死按住后颈,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麻子的手一直伸在怀里,那里贴肉藏着一张羊皮图。



    那是柴帮三代人在赣江水道上讨生活积攒下的最后一点家底。



    图上标着藏在深山的两千根上好的阴干老松木,以及这洪州城防的一处隐秘缺口。



    这不仅是木头,这是他全家老小的买命钱。



    就在昨夜,钟匡时的牙兵闯进柴帮总舵,横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交出帮中所有的存银和木料,还要他带人去城外放火烧林。



    王麻子表面应承,反手就带着心腹连夜逃了出来。



    他是个做买卖的,看得清这世道。



    钟匡时这艘船已经烂透了,他得赶在船沉之前,跳上那艘名为“宁国军”的大船。



    然而,这条路不好走。



    “哒、哒、哒……”



    一阵极其轻微的颤动顺着地面传来。



    王麻子猛地屏住呼吸。百步之外,枯黄的芦苇被无声地拨开。



    一队身披玄色轻甲、头戴铁盔的骑兵缓缓现身。



    他们胯下的战马口衔枚、蹄裹布,正是刘靖麾下的前锋斥候,专司战场侦查与捕杀细作。



    领头的队正是一个面容冷硬的年轻汉子,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他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头儿,这地方不对劲。”



    身后的骑兵低声说道:“芦苇倒伏之势有些乱,有人来过。”



    刀疤队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冷电般扫视着四周。



    他缓缓举起右手,身后的十名骑兵立刻如雁翅般散开,将这片泥潭围在中间。



    他们手中的骑弓已经拉满,箭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指住了芦苇荡的每一处死角。



    王麻子的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刺痛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这些斥候皆是索命的无常,眼下性命不保……



    可又当如何?



    身旁的二狗终于骇破了胆,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咯咯”声。



    在这死寂的芦苇荡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在那边!”



    一名骑兵厉喝一声,弓弦松动。



    “崩”的一声脆响,一支狼牙箭呼啸而至,擦着二狗的头皮钉入泥地,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别放箭!别放箭!某有军情上报!!”



    王麻子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泥水中跳起来,高举双手,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是来投诚的!我是柴帮帮主!”



    “我有破城的虚实!误了军机,尔等担待不起!!”



    十支冷箭瞬间对准了他的周身要害。



    刀疤队正策马逼近,马槊的锋尖距离王麻子的咽喉只有半寸。



    他冷冷地俯视着这个满身污泥的汉子,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军情?”



    刀疤队正的声音沙哑:“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某就把你的肠子挑出来喂鱼。”



    王麻子浑身颤抖,但他死死地盯着队正的眼睛,大声说道:“带我去见刘大帅!这洪州城能不能破,全在我怀里这张图上!”



    “若是耽误了时辰,你就算是砍了我,也担不起这干系!”



    队正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没有被吓住,反而用马槊的杆子轻轻拍了拍王麻子的脸颊,力道大得让王麻子半边脸都麻了。



    “担干系?”



    队正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冷酷的光芒:“你这种江湖骗子某见多了。”



    “是不是军情,那是虞侯们的事!”



    “能不能见大帅,得看你能在那一百军棍下挺多久。”



    说完,他脸色骤冷,厉声喝道:“搜身!把那张图给耶耶搜出来!”



    “再用黑布把眼睛蒙上,嘴堵严实了!”



    “这可是个活的‘舌头’,带回去那就是赏钱!”



    “走!”



    斥候队正本打算回去先赏这厮一百军棍,让他知道知道宁国军的规矩。



    然而,当那张散发着霉味和鱼腥味的羊皮图被呈送到中军虞候面前时,那位平日里铁面无私的虞候脸色瞬间变了。



    他只看了一眼图上的标记,便猛地合上,严令斥候队正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甚至免了王麻子的军棍,连夜派亲兵将其护送至中军大帐。



    ……



    宁国军的中军大帐。



    大帐内并未有多少奢华的摆设,唯有正中央那把巨大的虎皮交椅,以及背后那一幅详尽得令人心惊的赣南山川舆图,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野心。



    帐内烛火通明,手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烧着,发出毕剥的轻响。



    刘靖端坐在交椅之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内里的山文甲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并未急着去看那份刚刚呈上来的羊皮图,而是手里把玩着半截从前线带回来的断箭,指腹轻轻摩挲着锋利的箭头。



    王麻子被两名亲卫押解进帐,按倒在毡毯上。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眼前那双黑色的战靴,以及战靴旁那柄尚未出鞘却已杀气腾腾的横刀。



    帐内除了刘靖,还有几员宁国军的悍将。



    袁袭目光清冷如水;庄三儿手按刀柄,满脸横肉抖动;还有那个在阴影里擦拭匕首的余丰年。



    这些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王麻子身上,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刘靖没有说话,帐内便是一片死寂。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每一息对于王麻子来说都是煎熬。



    汗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毡毯上,洇开一团团污渍。



    他在赌。他在赌刘靖的气度。



    终于,刘靖将手中的断箭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一道赦令,让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好一个柴帮帮主。”



    刘靖开口了,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



    “钟匡时下令坚壁清野,要烧光城外所有的树木屋舍。”



    “你身为洪州豪强,不仅不从,反而举家来投。”



    “这份胆气,倒是不输给本帅麾下的儿郎。”



    王麻子连忙磕头:“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只是不想看着那帮狗官毁了洪州的根基!”



    “这些木头是百姓们的血汗,烧了造孽啊!”



    “只有大帅……只有大帅这样的仁义之师,才配得上这些东西!”



    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奉承。



    刘靖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王麻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义商。”



    刘靖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帐外高声喝道:“来人!”



    “传令下去,柴帮王麻子深明大义,献木有功,特赏银铤一百两!”



    刘靖猛地从帅案旁的旗架上拔出一面玄底红边的三角认旗,随手扔在王麻子面前,旗杆砸在毡毯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王麻子,你听好了。”



    刘靖语气平淡却透着强大的自信。



    “本帅此次出征,辎重营早已带足了攻城器械的组件,并不缺你那几根木头。”



    “但这面旗子,赏的是你的眼光,更是赏你图上标注的那几处城防缺口!”



    刘靖环视帐内众将,声音铿锵有力:“如今洪州未下,人心浮动。”



    “本帅就是要告诉这豫章城内外的所有人,不管是世家大族,还是江湖豪强,只要心向宁国,本帅绝不吝惜赏赐!”



    “把这面旗子插在你们柴帮的船头上!往后这赣江水道,只要是挂着这面旗的船,我宁国军麾下的关卡一律不予盘查,直接放行!”



    “本帅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我刘靖办事,不光有钱拿,更有在这乱世中挺直腰杆做人的体面!”



    “谁若敢刁难挂旗的船,便是打本帅的脸!”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王麻子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霸气的统帅,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为了几文钱跟人拼命,受尽了官府的气。



    如今,这位手握数万雄兵的大帅,竟然当众许他一个“义商”的名分,许他一个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谢大帅!谢大帅再造之恩!!”



    王麻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都磕得地面咚咚作响。



    ……



    走出戒备森严的宁国军辕门,深秋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黄沙和枯草。



    二狗紧紧捂着怀里那沉甸甸的一百两银铤,那是刚才亲卫交给他帮主保管的。



    这一百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在码头上扛大包、在刀口上舔血的苦哈哈来说,那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



    可是,二狗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连绵数里的黑色军营,又看了看走在前面步履生风的帮主,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帮主……”



    二狗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解和埋怨。



    “这刘帅的名头倒是响彻江南,可今儿这事儿办得……是不是忒小气了点?”



    王麻子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二狗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您算算这笔账。咱们为了保住那批木头不被钟匡时的人烧了,给镇南军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杀才塞了多少钱?”



    “又是请酒饭又是给例钱的,前前后后花出去都不止八十贯了!”



    “这还没算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连夜把木头转移到后山的脚力钱。”



    “这一百两银子,满打满算也就是刚够个本钱。"



    "咱们兄弟这又是趴烂泥坑,又是被那帮黑甲骑兵拿刀架脖子赌命,折腾这一大圈,合着就是空折腾一场?"



    "这……这是为了甚么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响起。



    王麻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二狗原地转了个圈,眼冒金星,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这……你这真是那个甚么……马子不足与……那个谋!”



    王麻子憋了半天,本来想拽句戏文里听来的词儿显得自己有见识,结果一急全忘了,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呸!就是说你是个没卵蛋的怂货!烂泥扶不上墙!”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角认旗,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贴身藏好,又拍了拍胸口,仿佛那是比性命还要珍贵的护身符。



    他指着远处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巨大“刘”字大旗,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精明与狠厉。



    “你懂个屁!你那双招子若是只能看见这点银子,趁早滚回老家种地去,别跟着老子在江湖上丢人现眼!”



    王麻子压低声音,用那种最直白的江湖黑话教训道:“钟匡时那是就要下锅的王八,叫得再响也蹦?不了几天了。”



    “但这刘大帅……那是天上的大鹏鸟,那是真龙!”



    “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吃一辈子!”



    “你看看这军容,看看这杀气!这是能成大事的主!”



    “咱们今天拿到的不光是一百两银子,那是……那是登天的梯子!”



    王麻子死死盯着二狗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煽动性:“有了这东西,等刘帅拿下了江西,咱们柴帮就不再是人人喊打、只能在阴沟里贩私货的贩子,而是‘义商’!”



    “那是能跟衙门里穿红袍的官人同席吃酒、换帖拜把子的身份!”



    “到时候,这赣江的水道,这洪州的木材生意,还不是咱们一家独吞?”



    “别说一百两,就是一万两,那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



    “这点眼前的银子,也就是给咱爷们以后打发叫花子的碎钱,懂吗?!”



    二狗捂着红肿的脸,看着帮主那发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没听懂那句“马子不足与谋”是个啥意思,但他听懂了“以后有一万两银子”。



    在这乱世里,这就够了。



    ……



    三日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



    两万宁国军精锐与五万民夫便已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逼近豫章郡城下。



    那场面,遮天蔽日,旌旗如林。



    “报??!前营军匠催要备用牛筋索!三号?位的横轴裂了!!”



    传令兵小六子背插令旗,在泥泞的甬道上狂奔。



    他的肺叶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呛人的尘土味。



    脚下的新草鞋已经被磨破了,但他根本顾不上。



    这双鞋是大帅特意让辎重营赶制的,厚实、跟脚,比他以前在家时穿的烂布条强了百倍。



    这双鞋让他跑得飞快,也跑得踏实。



    “前营缺什么?!!”



    小六子冲到一个?位前,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嘶吼。



    “索子!三号位还要两捆!快去催那帮管辎重的!”



    一名浑身是汗的?头头也不回地吼道,眼睛死死盯着炮架。



    “等着!马上来!”



    小六子拔腿就往辎重营跑。



    就在他狂奔的同时,远处的高台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



    “呜??!!”



    紧接着,一声嘶吼从最前方的阵列中炸响,顺风传遍全军。



    “前锋填壕营!千具填壕车就位!准备完毕??!!”



    这第一声唱喝,像是一记响亮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所有还在忙碌的工匠心上。



    小六子跑过填壕营的阵地,只见几千名辅兵正两人一组,扛着沉重的填壕车。



    在他们脚边,堆满了数万个扎紧的草人和柴捆。



    几个老卒正提着木桶,一遍遍地往那些柴捆上泼着混了泥浆的脏水。



    “都泼透了!别给耶耶省水!”



    老卒骂道:“谁要是想看着自己在沟里被烧成灰,那就别泼!”



    “这草人是给咱们垫脚的,也是给咱们挡火油的命根子!”



    而在阵地的最前沿,一队身手矫健的轻兵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筐筐黑乎乎的铁刺??铁蒺藜。



    “这玩意儿有毒,都小心着点!”



    领头的队正压低声音警告



    “一会听号令,全给耶耶撒到阵前五十步!”



    “要是那帮镇南军敢骑马冲出来,先让他们的人马脚底板开花!”



    “左翼飞梯队!挂钩校准!准备完毕??!!”



    又是一声唱喝,像催命符一样响起。



    小六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继续向前冲。



    他看到几百名壮汉正聚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大锸和飞钩。



    “钩子都磨快点!”



    一名满脸横肉的都头正在试拽一根连着长索的飞钩。



    “一会冲上去,谁先把那该死的羊马墙给耶耶钩塌了,老子把自己那份赏钱分他一半!”



    在小六子身旁,一座高达数丈的“巢车”正在缓慢转向。



    巢车顶上的强弩手也急红了眼,拼命拽着缆绳,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高空飘下来:“下面的!没吃饭啊?!”



    “轮轴那儿多抹点油!别让它叫唤!”



    那破锣般的嗓门从半空砸下,惊得路旁一头正拉着大车的牲口猛地一窜,差点撞翻了车辕。



    小六子侧身避开那头受惊的犍牛,继续狂奔。



    他路过一处戒备森严的帐篷,看到几名身穿厚毡甲的特殊士兵正搬运着贴着封条的陶罐??“猛火油”。



    “轻点!”



    “全营统共就剩这几十罐家底了,是用一罐少一罐!”



    一名老兵压低声音警告新兵:“要是磕破了,别说咱这几条烂命,连带你全家那点烧埋银都得烧成灰!”



    而在另一边,巨大的“七梢炮”阵地上,气氛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老工匠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紧绷,手里的十八斤大锤抡得像风车一样。



    而在他周围,已经围满了其他营盘过来“围观”的士兵。



    没人说话,几千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声浪。



    “人家都完事了!”



    “咱们要是拖了后腿,不用大帅动手,老子先把你填进配重箱里当石头射出去!”



    老工匠一边砸一边咆哮。



    “师父!锲子进去了!”



    “紧了!真紧了!”



    徒弟带着哭腔喊道。



    “紧了就给老子起!”



    “?队!绞盘预备!”



    就在这时,又一声唱喝传来。



    小六子跑过这片阵地,只觉得那种紧迫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那些平时稳重的老工匠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着那些巨大的“七梢炮”在号子声中艰难地抬起头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种“别人都好了,就差我们”的恐慌,混杂着“大军压境”的窒息感,让这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小六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堆土的高台,想要看清前面的路。



    “?队!七梢炮绞盘锁死!石弹装填!准备完毕??!!”



    当这最后一声怒吼终于从身后响起时,那几千名原本还在旁观的士兵,此刻也都被这股狂热感染,顾不得军令,纷纷冲上去帮着推车拽绳,齐齐松了一口大气。



    小六子正要继续往辎重营冲,却突然刹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他猛地僵在了原地。



    只见不远处的泥泞甬道上,另一队背着令旗的传令兵早已领着一队辅兵,扛着几捆崭新的牛筋索和备用横轴,冲向刚才那个缺物资的?位。



    “来了!早就来了!!”



    那边的辅兵头子一边跑一边狂吼:“别催命了!!”



    看着那一队飞奔而来的人马,站在高台上的小六子张大了嘴,头皮一阵发麻。



    乖乖……这还是人吗?



    他以前见过官兵办事,那是踢三脚都不带挪窝的懒驴。



    可眼前这帮人,怎么比抢食的饿狗还疯?



    刚张嘴,那边肉就塞到了嘴边!



    这种快法,让他这个跑断腿的都觉得心里?得慌。



    小六子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十几头傲然挺立的铁甲巨兽,看着这片金铁与血肉交织的场地,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豪气。



    有这样的虎狼之师,这天下……



    哪怕是天上的九重天宫,也是能打下来的吧?



    随着一道道红黑色的令旗从高台上传下,战鼓擂动,五万大军如同一把拉满的硬弓,箭在弦上。



    夜幕降临,豫章郡城外,连绵的军营如同点点繁星,将这座孤城死死围住。



    那股子冲天的杀气,在夜色中酝酿到了极致。



    ……



    豫章郡城内,此刻已是暗流涌动。



    北城墙上,寒风如刀,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嘶吼。



    钟匡时站在垛口前,粗糙的青砖磨砺着他的掌心。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父亲钟传就站在这里,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只要父亲大手一挥,这满城的儿郎便嗷嗷叫着冲下城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父亲能守住这基业……



    我也能。



    钟匡时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箱箱打开的铜钱,眼神变得坚定了几分。



    在他看来,自己不仅是在发钱,更是在传承一种精神,一种钟家主公与士卒同生共死的契约。



    他大步走上前,双手捧起一大把铜钱,郑重其事地举到一名老卒面前。



    铜钱在灰暗的天光下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弟兄们!”



    钟匡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环视四周,目光热切地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这点钱不多,买不来命,也就是给大伙儿打壶酒暖暖身子。”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指着身后那巍峨的节度使府,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广袤的豫章大地,声音拔高到了极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迈,



    “但只要这一仗打赢了!只要咱们守住了祖宗留下的这片基业!”



    “本使君今日在此立誓??定要开府库、散千金!”



    “到时候,哪怕是刚入伍的步卒,我也要让你们个个都能在城里置下三进的大宅子!”



    “还要给你们每人分十亩不纳粮的上田,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都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见周围士兵依旧沉默,钟匡时似乎急了。



    他以为大家不信,一把扯下腰间那把价值连城的镶红玉宝剑,“当”的一声重重拍在城墙垛口上,眼睛通红,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急切。



    “你们信我!府库金帛早已造册,只等退敌!”



    “那是先父镇守江西二十年积攒下的家底!”



    “只要今日守住城池,本使君指天立誓:开库散财,人人有份!杀一贼者赏银百两,守一垛者赐田十亩!”



    “钟家待你们不薄,难道你们真要看着这豫章城易主吗?!”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个老卒的眼睛,像是在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



    “老叔,你是先父帐下的老人了。”



    “当年先父带着你们平定江西,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先父尸骨未寒,难道你们就忍心看着他打下的基业,断送在我钟匡时手里?!”



    “只要挺过这一遭,本使君绝不食言!金银就在府库,咱们……咱们即刻便分!”



    老卒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把冰凉的铜钱。



    他听到了“先父”,听到了“金铤”,也感受到了钟匡时那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里的急切。



    “谢使君隆恩。”



    老卒的声音很沉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钟匡时看着老卒低垂的头颅,以为对方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伸手拍了拍老卒满是油泥的肩膀,柔声道:“莫要太激动,留着力气杀贼。钟家的富贵,有你们一份。”



    说完,他带着一种完成了神圣使命的满足感,转身大步离去。



    在他看来,军心已定。



    这豫章城,稳了。



    直到钟匡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



    城头的角落里,气氛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热烈。



    一个还留着绒毛胡须、脸上稚气未脱的新卒,正直勾勾地望着钟匡时离去的方向,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十文钱,手心里全是汗。



    “叔……你听见没?”



    新兵兴奋地扯了扯身边老兵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颤抖。



    “使君说了!三进的大宅子!还有十亩上田!那是不用交官税的好地啊!”



    “使君他说的话,那还能有假?这仗咱们得好好打,真得拼命啊!”



    旁边倚在垛口上正在剔牙的老兵,闻言斜了他一眼。



    “拼命?”



    老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搭理新兵的狂热,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傻小子,刚来的吧?”



    老兵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二十年前老帅也是在这儿,也是指着那座府邸,说只要打退了贼兵,每个人赏银五十两。结果呢?”



    “那一仗,老子那个队的兄弟死了十八个,烧埋银才给了二两。”



    “可是……少使君他看着言语恳切啊!”



    新兵急了。



    “恳切?”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队正突然插了嘴。他正低着头,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数着手里的铜钱,数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那不是钱,是他的命。



    “四十三文。”



    队正数完了,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天真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娃子,你知道这四十三文钱,在城里的鬼市上能买啥不?能买半斤掺了沙子的陈米。”



    队正指了指城外那座森严的宁国军大营,语气平淡得让人胆寒:“那边的刘大帅,随手就是一百贯的赏钱。”



    “一百贯啊……那是十万文钱。”



    “你这条命,在咱们这位少使君嘴里,值三进宅子、十亩上田。”



    “可在他手里……”



    队正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仿佛抓住了一团空气。



    “就值这四十三文。”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躲在阴影里的张都尉心口。



    张都尉其实就在不远处的箭垛后面,他在煎熬中等待了半日,听着风声,也听着人心的崩塌声,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宁国”铜符,然后转身走向了城楼的阴影深处。



    东城城楼的西北角,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废弃的藏兵洞,平日里堆放着发霉的草料和断折的枪杆。



    这里背风,也是巡逻队的视线死角。



    “头儿,真的要反?”



    说话的是脸上有道刀疤的老三,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锷,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那刘楚虽然是个怂包,但他手底下的牙兵可不含糊。”



    “咱们这点人,要是这口气没顶住,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填坑。”



    张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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