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女为悦己者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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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雨初歇,春意盎然。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混合着城内巷口蒸腾的炊烟,勾勒出一幅乱世中难得的安宁景象。



    湿润的阳光透过糊着上好的宣州白麻纸的冰裂纹窗棂,斜斜地洒在闺房内,将那紫檀木妆奁(lián)上镶嵌的螺钿照得流光溢彩。



    或许是心境使然,林婉今日特意选了一袭月白色的对襟襦裙。



    她先是在妆奁前安静地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略带一丝倦容的脸庞。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微蹙,总觉得有几分不对的地方。



    沉吟片刻,她先是执起画笔,极有耐心地在眉心点了一朵小巧精致的梅花花钿。



    做完这一步,她才从匣中取出一张殷红的口脂纸,指尖轻捏,小心翼翼地在唇间抿过。



    仿佛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唤醒了沉睡的春色。



    镜中的女子,双唇上多了一抹娇艳的殷红。



    只是这一点色彩的变化,却仿佛让整面铜镜都亮堂了几分。



    镜中人不再是那个因为终日劳心而略显苍白的进奏院院长。



    那抹红色映衬得她肌肤愈显白皙,连带着那双总是锐利清冷的眼眸,也似乎被这抹暖色柔化了,添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波光。



    她这才起身,将那身柔软的丝绸襦裙穿上,又走到镜前,将一条淡蓝色的宫绦系在腰间,打了个精致的同心结。



    这一次,当她再次看向镜中时,看到的已是一个完整的、焕然一新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身姿婀娜,那抹天青色点缀在月白之间,明媚而又清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那份久违的、属于女儿家的娇柔,似乎正随着那摇曳的裙摆和轻晃的环佩,一点点地回到她的身上。



    她最后挑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斜斜插在发间,将几缕调皮的发丝挽起,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这才转头问道:“清荷,这唇脂的石榴红色,会不会太艳了些?显得不庄重,又……又怕被旁人说闲话。”



    “哎哟我的好娘子!”



    清荷手里捧着热水铜盆,眼睛都看直了,连忙摇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哪能啊!娘子肤白,这颜色正衬您的气色。”



    “您瞧,就这么一点红,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像是那雨后刚沾了露珠的花儿,水灵灵的!”



    “旁人见了,只会夸娘子容光焕发,哪会说闲话!”



    得了清荷的肯定,林婉眼角的笑意也没藏住,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春色。



    她再次仔细端详了片刻铜镜里的自己,这才满意的站起身。



    “娘子今日真是天仙下凡!”



    清荷由衷赞叹道。



    林婉只是轻嗔一声,脸上却泛起一抹红晕。



    这份女儿家的娇态,是清荷从未在自家娘子身上见过的。



    用过朝食,主仆二人登上前往进奏院的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蹄声节奏分明。



    清荷扶着林婉的手臂,脑瓜子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这变化的源头。



    正是前段时日,娘子夜访刺史府归来之后。



    她悄悄打量着林婉,只见自家娘子今日似乎格外精神,连平日里处理公务时那紧绷的肩头,都似乎放松了几分。



    女为悦己者容?



    清荷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心里就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得不行,却又不敢多想,只能把那点想探听主子私密的好奇心死死按回肚子里。



    她心里暗暗盘算,这事儿要是让崔家两位娘子知道了,府里怕是要翻天了……



    我可得把嘴闭严实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乱世里,主子们的私情,最是要命的。



    ……



    进奏院的公舍,与林婉那雅致的闺房截然不同。



    这里终年弥漫着一股墨香与纸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四壁墙上挂满了舆图,上面用红线绿线勾勒着各路藩镇的势力范围,书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堆得满满当当。



    来往的吏员脚步匆匆,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算盘声此起彼伏。



    今日的进奏院,气氛却比平日里更显几分忙碌与期待。



    “听说了吗?主公今日似乎要来院里巡视!”



    一名小吏压低声音,兴奋地对同伴耳语。



    “真的假的?快把手头活计做好,别被抓了错处!”



    另一人闻言,立刻正襟危坐,手中的笔杆子都握紧了几分。



    林婉坐在书案后,耳边听着这些细碎的议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日头已至中天,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见过使君!”



    外间骤然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带着敬畏与难以掩饰的激动,瞬间打破了公舍内的寂静。



    林婉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纸上,晕染开一朵墨梅。



    她迅速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去摸鬓角的发簪,又迅速恢复了镇定。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初春的微风。



    刘靖一身常服,并未穿官袍,显得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他大步迈入,目光如炬,随意地扫过公舍内的吏员。



    进奏院的公舍,分为外堂和内堂。



    外堂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屋,十余名吏员的书案沿墙摆放,中间留出宽敞的过道。



    这里是日常处理庶务和排版邸报的地方,终日人来人往,墨香与纸香混杂。



    而内堂,则是院长林婉自己办公和存放机密卷宗的独立公舍,寻常吏员不得擅入。



    此刻,刘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外堂的门口。



    他大步迈入,目光如炬,随意地扫过公舍内的吏员。



    整个外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小吏,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埋下头去,假装在认真翻阅卷宗。



    就连角落里那个正在打盹的老吏,也被同伴用手肘狠狠地捅醒,猛地站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门口。



    所有人手中的笔都停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刘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直到他迈步穿过外堂,走向通往内堂的那扇门时,这片死寂才被打破。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爆发出夹杂着兴奋与紧张的议论声。



    “我的天,吓死我了!主公的气场真是越来越强了,刚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觉自己腿都软了!”



    一个年轻的小吏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年长的老吏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主公这是不怒自威,有龙虎之姿,非常人也!”



    “别胡说八道!”



    另一个中年人连忙制止他,但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不过话说回来,主公今日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儿?”



    此时,一个负责排版的女吏,目光在内堂公舍的方向和刘靖的背影之间流转了一瞬。



    她并未开口,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与身旁的女伴悄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另一位女吏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凑近耳语道:“你没瞧见,主公今日穿的是常服,而非官袍,这般私下来访,倒是头一遭。”



    “而且……林院长今日也打扮得格外好看呢……”



    ……



    内堂公舍中。



    林婉听着外堂传来的骚动,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来了。



    她刚整理好心绪,便见刘靖推门而入。



    他没有直接走向林婉,而是先走到了旁边一张空置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了一份邸报的旧刊,仿佛在随意翻阅。



    他看似在看报,实则是在等外堂的议论声彻底平息。



    片刻之后,他才放下报纸,缓步走到林婉的书案前。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用一种在场其他人都能听到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林院长,关于进奏院下一步的预算和人手调配,有几个章程,吏部与户部争执不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此事不宜外传,你让闲杂人等都退下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使君。”



    林婉立刻会意,连忙起身,对着刘靖盈盈一礼,心跳却快了几分。



    她走到门口,对外堂的贴身婢女清荷吩咐道:“清荷,你去院外候着,若有吏部的人来送公文,直接引到偏厅,莫要让人进来打扰。”



    “是。”



    清荷脆生生地应下,虽然心中好奇,但还是乖巧地退了出去,顺手将公舍的房门带得严严实实。



    她一抬头,正好撞上林婉那双含羞带怯、又隐隐带着“你快走”催促之意的眸子。



    清荷瞬间福至心灵。



    懂了!



    这是嫌我碍事儿呢!



    “奴这就去!”



    清荷应下,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将公舍的房门从外面带严实了。



    出了门,清荷并没有走远。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娘子这是嫌她碍事,想和使君单独待一会儿。



    清荷微垂着头,抿嘴一笑,识趣地没有离开进奏院的主建筑,而是端着茶盘,拐进了紧邻着外堂的茶水房。



    这间茶水房,与林婉的公舍只隔着一道厚重的廊壁。



    清荷一边假装在收拾茶具,一边将耳朵贴近那扇薄薄的木门。



    她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词语。



    “……不必如此……委屈……”



    “……妾身……不敢……”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随即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捂住嘴的惊呼,然后便再也听不清了。



    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声。



    偶尔,还能捕捉到一两声娘子那如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放松。



    清荷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好奇得不行。



    她靠在茶水房的门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院子里。



    与别的衙门不同,进奏院的院子里,除了匆匆行走的吏员,还有一些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外人”。



    有的是穿着短打的汉子,那是负责传递消息的探子。



    有的是穿着绸衫的商人,那是来刊登“商告”的。



    还有几个,则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的落魄文人。



    此刻,一个年轻的文人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份刚刚印刷出来的报纸校样,凑在眼前,逐字逐句地仔细比对着。



    三月的阳光虽然已经有了暖意,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依然让他显得有些僵硬。



    清荷认得他。



    他是今年新入进奏院的校对员,名叫周安。



    关于这个周安,清荷也是听院里的钱管事和几个老吏偶有提及。



    听说他本是润州来的士子,在恩科考试时落了榜,因为没钱回乡,就在进奏院院外帮人代写书信过活。



    后来,院里因为邸报校对总出错,林院长发话要招几个做事细心的读书人。



    钱管事在外面找了一圈,最后就把这个周安给招了进来。



    钱管事还听见钱管事跟人吹嘘,说他当时是如何奉了院长的命,拿着一份故意写错的文稿去考校那周安。



    结果周安不仅把错字全找了出来,还把文稿给润色了一番,这才显出了真本事。



    大家私下里都传,说林院长真是慧眼识珠,能从一个落榜的书生里,挑出这么个勘误纠错的好手来,真正做到了“人尽其才”。



    就在这时,一个在厨房帮佣的小厮,端着一个木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木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清香的姜蜜水。



    “这位……可是周校书?”



    小厮有些怯生生地问道。



    周安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小厮将木盘递了过去,低声道:“这是林院长让厨房给您备下的。院长说,校书的活计最是伤神,这姜蜜水能提神醒目,让您歇歇再看。”



    周安受宠若惊,连忙起身作揖:“这……这如何使得?我只是个新来的校书,怎敢劳动院长挂怀……”



    小厮将木盘硬塞到他手里,憨厚地笑了笑:“院长说了,凡我进奏院之人,都是为使君办事的,没有高低贵贱。”



    “您快喝吧,还是热的呢。”



    周安端着那碗温热的姜蜜水,看着碗中升腾起的热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个落榜的士子,无权无势,本以为前途无望,却在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关怀。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过身,对着林婉办公的公舍方向,郑重地作了一个揖,然后才将碗捧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



    那股辛辣中的甘甜,瞬间暖遍了全身。



    清荷站在茶水房的门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个不识字的丫鬟,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看懂了。



    在她的认知里,像周安这样的落榜书生,在别的衙门里,不过是个任人使唤的苦力,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会有人专门让厨房备下温热的姜蜜水?



    可现在,在娘子掌管的进奏院里,一个校对的小吏,却能得到如此体恤和尊重。



    而这份尊重,这份让所有人都活得有尊严的“规矩”,都来源于那个制定规矩的人??刘靖。



    因为是他,给了娘子执掌这里的权力。



    清荷的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充满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她忽然觉得,这位刘使君,和他以前听过的、见过的所有官老爷都不一样。



    他不仅自己有本事,还舍得让他看重的人,也能有本事、有体面。



    她想到自家娘子,虽然当着大官,可和离的身份,终究是被人瞧不起的。



    可如果……如果跟着这样一位主公呢?



    清荷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又充满希望的念头。



    主公能让娘子把这进奏院管得这么好,让下面的人都这么敬重娘子,那他……



    一定也是真心敬重娘子,想让娘子活得体体面面的吧?



    娘子那么好,那么能干,却因为和离的身份,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果主公真的对娘子有心,那娘子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戳脊梁骨了?



    想到这里,清荷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觉得,自家娘子或许真的等到了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良人。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揣着满心的胡思乱想,准备回到廊下候着。



    就在她刚走出茶水房,便见公舍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刘靖从里面走出,神色如常,只是一向威严的眉眼间似乎舒展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神清气爽”的劲儿。



    他见到清荷,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生风地离去。



    清荷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林婉依旧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似在认真审阅。



    只是那书册的一角被捏得有些褶褶,原本白皙修长的脖颈,此时红得像刚出锅的熟虾子。



    最显眼的,是那唇上的胭脂。



    原本精致完美的唇妆,此刻唇角处明显有些晕染,像是被谁狠狠“品尝”过一番,那朵眉心的梅花花钿也微微有些歪斜,带着一丝凌乱的美感。



    清荷只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凑上前,小声提醒道:“娘子……胭脂……花了,该补补了。”



    “啪嗒。”



    林婉手中的账册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慌乱地抬手去摸嘴角,指尖触到那一抹温热,脸颊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一种又羞又恼的眼神瞪着清荷。



    仿佛在说:“你都看到了?”



    清荷强忍着笑意,连忙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双手递了上去。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笑嘻嘻地说道。



    “娘子宽心,奴什么都没看见。”



    “奴方才只看见一只大蜜蜂飞进去了,想必是那蜜蜂采蜜时不小心,碰坏了花蕊。”



    “死丫头,敢编排我!”



    林婉羞恼交加,抓起桌上的软尺作势要打。



    清荷笑着往后一跳,灵巧地躲开,同时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胭脂,像献宝一样递了过去,嘴里还讨饶道。



    “好娘子,奴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这花蕊都叫那野蜂给弄坏了,再不补补,可怎么见人呀!”



    她这话,明着是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打趣,听得林婉又好气又好笑。



    最终她也只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接过胭脂,对着铜镜仔细补起妆来。



    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从未有过的踏实。



    然而,这份踏实,却也伴随着一丝清醒的忧虑。



    她知道,自己与刘靖的关系,并非寻常儿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长,两人的结合,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与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无数势力的探子,无不盯着她。



    林婉这份“踏实”,必须建立在对一切风险的周密计算之上。



    她必须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荆南江陵府,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这天下的诸侯,就像是一个戏台上的角儿,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还有人……不要脸。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就是那个连脸都懒得要的角儿。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盖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脸面,更是随时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儿。



    此刻,江陵节度使府的后院,一池碧水环绕的凉亭内。



    高季兴正赤着上身,挺着个油腻的肚腩,懒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张胡床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光泽温润的白玉柑。



    他眉开眼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检阅着前几日从潭州“借”来的战利品。



    凉亭外,数十口大箱子敞开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高季兴在箱子间来回穿梭,脸上挂着贪婪而又满足的笑容。



    “啧啧,这君山所产的银针,果然是贡品!”



    他抓起一把茶叶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满脸陶醉。



    “还有这几坛用岳州糯米酿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给耶耶封存好,别让那帮丘八糟蹋了!”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里面码放着一排排精致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长沙窑的青釉褐彩瓷壶,对着阳光端详着上面灵动的飞鸟纹,满意地点点头:“这玩意儿,在北方可是稀罕货,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这批上等的茯苓和天麻,都是道地的潭州货,转手卖给城里的药铺,又是一大笔进账!”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箱闪闪发光的金属器物上,那是一套鎏金的银质茶具,包括茶碾、茶罗、汤瓶等,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个好!这个好!”



    高季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华贵的茶具:“耶耶府里正好缺一套像样的待客家伙!”



    他踢了踢旁边几箱厚重的书籍,不屑道:“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还占地方,回头当柴火烧了!”



    “倒是这几匹湖湘织锦不错,花色艳丽,正好给几房新纳的小妾做几身春衫!”



    他心里盘算着,每一件物品都对应着白花花的银子,或能讨好美妾,或能充实私库,这趟买卖,简直赚翻了。



    他身边的谋士梁震,看着自家主公这副没见过钱的财迷样,忍不住提醒道:“主公,潭州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位马节度虽然行事谨慎,但这次您截的是他进贡给朝廷的贡品,此举形同折了官家的颜面,那位马节度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怕个鸟!”



    高季兴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将手中的玉柑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马殷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胆小如鼠,守着他那潭州一隅之地都费劲。”



    “再说了,这批货是送去洛阳孝敬官家的,他马殷丢了东西,最多派人来骂几句,难不成还敢真为了官家跟耶耶拼命?”



    “他也是个老狐狸,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他话音刚落,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



    “主公!不好了!探报……探报说……马殷亲命大将许德勋,尽起洞庭水师,浩浩荡荡顺江而下,正逼近荆州!”



    “扬言……扬言要踏平江陵,把您的皮扒下来做鼓!”



    “什么?!”



    高季兴吓得一哆嗦,嘴里念叨着:“疯了!这老东西疯了!”



    “为了点破烂玩意儿,他真敢动刀子?”



    “他马殷莫不是吃错药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方才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恐。



    他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打仗的“成本”。



    早年当奴才的经历让他对每一分钱都看得极重。



    在他眼里,死一个兵,坏一条船,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打?



    荆州水师虽然不弱,但要跟倾巢而出的洞庭水师硬拼,胜算不过五五之数。



    即便打赢了,也是一场惨胜。



    战船要修,士卒要抚恤,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笔开销。



    为了几船货,不值当!



    不打?



    直接认怂?



    那他“高赖子”的名声岂不是更坐实了?



    以后谁还把他放在眼里?



    求援?



    向谁求援?



    向官家?



    那老家伙巴不得他跟马殷斗个两败俱伤,好派人来收拾残局。



    一瞬间的权衡之后,高季兴得出了结论??这场仗,绝对不能打!



    面子是虚的,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地盘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梁震的胳膊,急得直跳脚。



    “咱们荆州这点家底,是留着给耶耶享福的,不是拿去跟洞庭湖那帮穷得只剩下烂命的渔夫拼消耗的!”



    “那不是拿金元宝砸石头吗?不!”



    “是拿耶耶的命去砸石头!打赢了也是惨胜,耶耶的兵和船,哪一样不要花钱?!”



    梁震苦笑道:“主公,属下早就说过,马节度虽谨慎,却非懦弱。”



    “他此番兴兵,并非为官家,而是为了他的脸面。”



    “放屁!现在说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



    高季兴骂了一句,随即眼珠子一转,脸上那股子泼皮无赖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想起了当年还在那位官家麾下当差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家奴,每日里如履薄冰。



    高季兴亲眼见过无数比他地位高、本事大的人,就因为在官家面前犟了一句嘴,或是犯了错还想狡辩,转眼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从那时起,他就悟出了一个活命的道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的骨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犯了错,最重要的不是辩解,而是要比任何人都快地跪下去!



    把头磕得比任何人都响,把姿态放到尘埃里!



    你要让他觉得,责罚你,都是脏了他的手,掉了他的身份。



    如此,方能保住一条贱命。



    “不就是几船货吗?还他!耶耶加倍还他!”



    高季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脸上仍是写满了不甘。



    他内心深处,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他对梁震道:“马殷这老匹夫不足为惧,但他背后要是站着别人呢?“



    “那歙州刘靖可不是善茬,正愁没机会插手荆襄。”



    “万一耶耶跟马殷打得两败俱伤,那小子还不趁机过来把咱们一口吞了?”



    “这批货是烫手山芋,还给他,既能让马殷退兵,又能断了刘靖插手的念想。”



    “这不叫卑躬屈膝,这叫‘祸水南引’!”



    梁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他这位主公,虽然贪财无赖,但在大局观上,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直觉。



    高季兴见梁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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