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活字印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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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感觉,就像一个为了解开九连环而焦头烂额的人,却被旁人问起一加一等于几。



    “对。”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是字。”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块废弃的雕版,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们现在,是在刻‘文章’。所以一字错,则全盘皆废。一块木板,承载了两千字,只要其中任何一笔一划出了差错,整块板子的心血,便尽付东流。“



    “对是不对?”



    “正是如此。”



    林婉点头,心中的苦涩又加深了一分。



    “那倘若……”



    刘靖的声音陡然压低:“我们不刻文章,只刻‘字’呢?”



    林婉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刻文章……只刻字?”



    她喃喃自语,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



    这话她听懂了,但又好像完全没懂。



    就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隐约觉得那后面藏着绝美的风景,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对。”



    刘靖站起身,负手而立。



    夕阳的余晖透过残破的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我们用泥,烧制出成千上万个独立的泥坯,在每一个泥坯的顶端,都刻着‘之’‘乎’‘者’‘也’‘天’‘地’‘玄’‘黄’……天下汉字,穷尽其数,皆可制成此物。”



    “往后印刷,需要哪篇文章,便如同孩童堆积木一般,从这无数的字模中,捡出我们需要的字,将它们一一排列组合于一个特制的铁框之内,用松脂、蜡油固定,而后涂墨,铺纸,加压……”



    刘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满脸油汗的匠人恰好捧着一碗水走了过来,似乎想请示些什么。



    他刚要开口,却迎上了刘靖那淡然的目光。



    那匠人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躬身一礼,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整个工棚,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短暂的打断,却给了林婉一个足以完成惊天聚变的缓冲!



    那句“不刻文章,只刻字”,那句“如同孩童堆积木一般”,瞬间劈开了她脑中所有的迷雾!



    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的画面,在她眼前轰然展开!



    无数个小小的、冰冷的泥活字,如同一支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军队,在匠人的指挥下,被飞快地捡选、排列成一篇篇气势磅礴的文章!



    昨日还在饶州发生的战报,今日便能在歙州排版成文!



    明日,就能印出成千上万份,墨香四溢,传遍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印刷的速度,将提升十倍,百倍!



    书籍的成本,将降低十倍,百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知识,将不再是少数人书房中的珍藏!



    不再是需要用数头牛的价钱才能换来的一箱经义!



    它将变成廉价的纸张,飞入寻常百姓家!



    一个粗鄙的农夫,或许都能用一个月结余的工钱,换来一本蒙学的《千字文》!



    一个贫寒的士子,再也不用为了借阅一本书而受尽白眼,卑躬屈膝!



    这……这已经不是一项技术了!



    这足以改变天下格局!



    林婉呆呆地看着刘靖,看着他那张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今晚吃什么”一般微不足道小事的脸。



    刘靖的目光,却越过林婉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落在了角落里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身上。



    那老匠人此刻正全神贯注地雕琢着一块红木,那是为进奏院新修的门楣雕刻的祥云图案。



    他手中的刻刀稳如磐石,一呼一吸间,木屑纷飞,一朵精美的云纹已然成型。



    那是穷尽一生,才能磨砺出的绝顶技艺,是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凝聚。



    然而,这门足以传家的技艺,在自己刚刚吐出的那几个字面前,宛若雏儿学语。



    刘靖心中没有半分动摇。



    新时代的洪流,必然会碾碎这些旧时代的基石,无论它曾经多么精美,多么辉煌。



    但他心中闪过的,却不是冷酷,而是一份更深远的规划。



    他们不会被淘汰。雕版印刷在印制图画、符?,乃至更精密的……



    战争机械部件的图样上,依旧无可替代。



    他们的技艺,将在另一片战场上,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这份转瞬即逝的思索,林婉并未察觉,但刘靖的眼神,却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深邃。



    而林婉,此刻也终于从那震撼中,勉强回过神来。



    她看着刘靖,喉头滚动,艰难地发出干涩而颤抖的声音。



    “小时……我曾听阿爷说,天道轮转,气运更迭,每逢数百年,必有应运而生的妖孽降世。”



    “有人,才气冲霄,斗酒诗百篇,光耀千古;有人,武曲下凡,擒王灭国如囊中取物;更有人,生而知之,洞悉古今,宛若神明降世,一言一行,皆含天机。”



    “我曾……对此不屑一顾。以为不过是史家为衬托英雄而杜撰的溢美之词。”



    “直到遇见你,我终于信了。”



    刘靖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活字印刷,并非我所创。”



    他顿了顿,迎着林婉那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目光,缓缓说道。



    “而是……”



    话音未落,林婉眉头轻挑,神色略显怪异的先一步道:“而是刺史早年偶遇一游方道人,那位道人游戏风尘,不求闻达,传下此术后,便飘然远去,再无踪迹?”



    刘靖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片刻后,两人相视一笑。



    笑容里,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有些话,不必说透。



    有些秘密,聪明人之间,心知肚明。



    “活字印刷之事,你亲自督办。从工匠中,寻几个手艺精湛、家世清白、绝对可靠之人,辟一间密室,秘密试制。”



    “此物,乃我歙州最高机密,暂时仅限于进奏院内部使用。凡参与者,皆需立下血誓,任何人胆敢泄露一字半句,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下官明白!”



    林婉郑重躬身。



    “进奏院交给你,我很放心。”



    刘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不多言。



    这份信任,比任何赏赐都更让林婉心潮澎湃。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马蹄声起,在那片沸腾的工地上,激起一阵尘土,很快便连人带马,消失在远处的街道拐角。



    林婉静静地立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工地的尘土飞扬之中,久久没有动弹。



    她心中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早已泛起波澜。



    以她的聪慧,几乎在刘靖说出“活字”二字的瞬间,便已洞穿了这层技术革新背后,那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世家门阀,凭何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倒?



    是那沃野千里的庄园吗?是那数以万计的佃农部曲吗?是那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吗?



    不!都不是!



    是知识!



    是他们牢牢攥在掌心,以血脉与姻亲为纽带,秘不外传的绝对垄断!



    一部经书,手抄一遍,耗时数月,价值连城。



    寻常人家,倾其一生,也未必能拥有一卷。



    寒门士子,若无奇遇,终其一生所能读到的书,也不过寥寥数本。



    正因如此,治理天下的官员,只能从他们这些世代簪缨的门阀子弟中选拔。



    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读书的机会,才懂治理的门道。



    打天下靠的是悍不畏死的武夫。



    可治理天下,安抚万民,难道还能靠那些只懂杀人的莽汉吗?



    就连黄巢那等视天下士族为猪狗的屠夫,在攻入长安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依旧是捏着鼻子,从他曾经最痛恨的五姓七望门阀子弟中,任命宰相与朝臣!



    这便是世家的底气!



    是他们哪怕在乱世中被人屠戮满门,只要有一丝血脉尚存,便能凭借着脑中的学识与家中的藏书,在新的王朝中,再度崛起的根本!



    然而,活字印刷的出现,将彻底改写这一切。



    如果说刘靖之前所做的一切,练新军,造火器,只是在砍削世家门阀赖以自保的枝干。



    那么这可以随意组合的泥活字,却是要一刀斩断他们赖以生存的根!



    并且,这种断根是润物细无声的,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碾压。



    即便日后天下所有世家门阀都知晓了此物的存在,也无法阻挡。



    他们能做什么?



    难道还能禁止天下人读书识字不成?



    当知识的洪流泛滥开来,他们那用高墙围起来的藏书楼,便如同洪水中的孤岛,顷刻间就会被淹没。



    林婉的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她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当初力排众议,说服了固执的阿爷,在刘靖最微末之时,便将林家的宝,压在了他的身上。



    有此雪中送炭的情谊,或许将来,林家能在这场风云变动中,寻到一条新的出路,成为驾驭潮头之人。



    而其他的世家门阀,那些至今仍在观望、甚至敌视刘靖的……



    她几乎已经能预见到,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将被这无声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最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想到这里,她再也无法平静地站立下去。



    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到那位先前被她训斥的老匠人面前。



    那老师傅见她去而复返,脸上又露出紧张之色。



    但这一次,林婉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先前的急躁与严厉。



    “李师傅。”



    她压低了声音:“你跟我来。”



    她将老匠人带入那间堆满废弃雕版的工棚,并让婢女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林院长……有何吩咐?”老匠人心中忐忑不安。



    林婉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将方才刘靖所说的那番“只刻字,不刻文章”的惊天构想,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老匠人一开始听得满头雾水,但当林婉说到“用泥烧制”、“排列组合”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猛地爆出精光!



    他是一个匠人,一辈子都在和木头、刻刀打交道。



    或许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不懂什么知识垄断。



    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项技术,对于“印刷”二字,意味着什么!



    “这……这……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老匠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若真能成……那往后印书,便……便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了!”



    “此事,便是刺史亲自交代下来的,最高机密。”



    林婉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师傅,我需要你,从所有匠人中,挑选三五个手艺最好,嘴巴最严,且身家清白,全家老小都在歙州之人。从明日起,你们不必再管工地上的事,随我进入密室,试制此物!”



    “此事若成,你,以及所有参与之人,都将名留青史!但若泄露半个字……”



    林婉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老儿……以项上人头,以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



    李师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倒是激动不已。



    “能亲手促成此事,小老儿……死而无憾!”



    林婉点了点头,将他扶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手中握着的,不再仅仅是一份邸报,一个衙门。



    而是一个足以撬动整个天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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