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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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幽州大营已是深夜。



    营门处火把通明,士卒列队肃立,但气氛微妙。林陌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敬畏、猜测。张贲被生擒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而这个消息带来的震动,比一场胜仗更大。



    林陌没有立刻审讯张贲。他先去了伤兵营。



    那里挤满了人。狼牙峪一战的伤兵、前几日阻击卢龙军的伤兵,还有在火场救火时烧伤的士卒。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腐肉味。几个军医忙得满头大汗,学徒在帮忙包扎,手法粗糙,不少伤兵疼得直哆嗦。



    林陌走进去时,有人认出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他按住一个断腿的老卒,“好好养伤。”



    老卒嘴唇哆嗦:“节帅……张将军他……”



    “张贲谋反,已被拿下。”林陌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你们是为幽州流的血,本帅记得。从今日起,所有伤兵军饷照发,医药全免。伤残不能归队的,军府养终身。”



    周围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这些汉子在战场上断手断脚没哭,此刻却泪流满面。



    林陌一个个看过去。有的伤兵才十六七岁,脸上稚气未脱,腿却没了。有的老兵浑身烧伤,纱布下渗着脓血。他们本该在田里耕作,在家里抱孩子,却因为将领的贪欲、藩镇的野心,躺在这里等死。



    “石敢。”他转身。



    “在。”



    “去州府,把所有大夫都请来。药铺里的金疮药、麻沸散,有多少买多少。钱从我的私库里出。”



    “节帅,那得多少钱……”



    “照做。”



    “是!”



    走出伤兵营时,林陌看见柳盈盈站在外面。她脸上那道擦伤已经处理过,贴着膏药,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脆弱。



    “节帅,”她低声说,“崔夫人……想见你。”



    “在哪?”



    “在您帅帐旁的小帐里。”



    林陌点点头,往那边走。柳盈盈跟上来,犹豫了一下:“节帅,崔夫人她……状态不太好。”



    “怎么了?”



    “从狼牙峪回来就一直发呆,问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个药瓶。”柳盈盈顿了顿,“那个从破庙带回来的药瓶。”



    林陌脚步微顿,继续往前走。



    小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崔婉坐在灯下,手里果然拿着那个小瓷瓶。她换了一身素白襦裙,头发松松绾着,没戴任何首饰,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夫人。”林陌拱手。



    崔婉看着他,许久,忽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忘忧散。久服会让人疯癫。”



    “不止。”崔婉打开瓶塞,倒出几粒红色药丸在手心,“这里面加了曼陀罗花、乌头、还有……五石散的底方。薛崇当年在战场上受过重伤,每逢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我给他这药,最初真是为了止痛。”



    她顿了顿,声音飘忽:“但后来,我加了别的东西。每次加一点,让他脾气越来越暴,疑心越来越重。我想看他众叛亲离,想看他变成疯子,想看他……”



    “死?”林陌接话。



    崔婉惨笑:“对。想看他死。可等他真的死了,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把药丸装回瓶子,推给林陌:“药方我改过了。新方子能缓解旧伤,也不会让人疯癫。以后……你自己看着办。”



    林陌接过药瓶,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处置张贲?”崔婉换了个话题。



    “公开审讯,明正典刑。”



    “他背后还有人。”



    “我知道。”林陌看着她,“夫人知道是谁吗?”



    崔婉沉默片刻:“朝廷里有人。长安的某位大人物,想要一个听话的幽州。张贲是棋子,崔文远也是棋子。就连我……”她自嘲地笑笑,“何尝不是棋子。”



    “夫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回成德。”崔婉起身,“?儿还需要我。虽然他自己觉得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有些事……他还太嫩。”



    她走到帐口,又停住,回头:“薛崇??我还是这么叫你吧。记住,在这乱世里,心软的人活不长。但心太硬的人……也活不好。”



    说完,掀帘离去。



    林陌独自站在帐中,看着手里的药瓶。灯光下,瓷瓶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收好药瓶,走出帐篷。



    石敢等在帅帐外,见他出来,上前禀报:“节帅,张贲已经押到地牢。他要求见您。”



    “不见。”



    “那审讯……”



    “明天公开审。”林陌道,“你带人去抄张贲的宅子。所有账册、信件、地契,全部搬来。还有,他那些亲信将领,一个都不许离开营地。”



    “是!”



    石敢退下后,林陌走进帅帐。案上堆着几封新到的文书,最上面是监军刘承恩的拜帖,时间是明天上午。



    来得真快。



    林陌坐下,开始翻阅其他文书。有一封是易州逃出来的残兵送来的,说卢龙军在易州大肆劫掠,李匡威正在集结兵力,似乎准备一鼓作气攻下幽州。



    还有一封是长安兵部的公文,语气官样,询问幽州军整编进度,以及开春讨伐卢龙的具体方略。



    最后一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张贲可死,但其党羽宜抚不宜剿。”



    笔迹陌生,但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州松烟墨。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林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搭起了临时公堂。



    张贲被五花大绑押上来时,还在挣扎嘶吼:“薛崇!你陷害忠良!我要见朝廷天使!我要见陛下!”



    校场周围站满了士卒。除了当值的,几乎全营的人都来了,黑压压一片,却安静得可怕。



    林陌坐在主位,左右是监军刘承恩和几个军中老将。石敢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从张贲宅中搜出的证据。



    “张贲。”林陌开口,“你贪墨军资、虚报兵额、侵占军田、勾结外敌、伪造圣旨、意图谋反。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我不认!”张贲瞪着眼,“那些都是你伪造的!我张贲为幽州出生入死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薛崇暴虐无道,残害忠良,我要告御状!”



    “忠良?”林陌冷笑,拿起一本账册,“天佑三年,你虚报兵额三百,吃空饷一千八百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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