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锋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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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营十里,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烟尘。



    不是寻常马蹄踏起的尘土,而是那种密集、厚重、贴着地面滚动的土黄色烟墙。那是大军行进时特有的景象,至少三千骑,可能更多。



    林陌勒马停在一处缓坡上,身后是已经列阵完毕的两千幽州军。这些士卒大部分是刚整编的新军,甲胄不全,有的连皮甲都没有,只有一身号衣,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横刀或长枪。但他们站得很直,眼神里有种被逼到绝路的狠劲。



    ??活不下去的人,才最敢拼命。



    李柱子策马上前,声音发紧:“节帅,探马来报,是卢龙镇的‘黑云都’,李匡威的亲卫精锐,三千骑全部轻甲,配双马,速度极快。”



    黑云都。林陌在史书里读过这个名字。晚唐藩镇亲军多以“都”为建制,黑云都是卢龙镇最锋利的那把刀,擅奔袭,擅破阵,三年前曾一战击溃成德八千步卒。



    “张贲到哪了?”林陌问。



    “张将军的前锋已经和卢龙军接触,在……在往西撤。”李柱子声音更低,“像是……诱敌。”



    诱敌。诱到哪?诱到他这支新军面前。



    林陌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他能想象张贲的算盘:让黑云都冲垮自己这支临时拼凑的部队,然后他再“英勇”地杀回来“救援”,既除掉自己这个碍事的节度使,又能挣得救主之功,顺理成章接管幽州。



    算盘打得很响。



    “传令,”林陌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前阵盾兵,蹲下。”



    “蹲下?”李柱子一愣。



    “蹲下,把盾斜插进土里,盾牌上缘对准马脖子高度。”林陌用马槊在地上画了个角度,“告诉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不许站起来,不许后退。”



    “是!”



    “中阵枪兵,长枪尾端抵地,枪尖斜向上四十五度。后排的人把枪架在前排肩膀上,形成两层枪林。”



    “后阵弓手,不用瞄准,往天上一人高的位置抛射,箭矢覆盖我军阵前五十步到一百步区域。听鼓声,三急促鼓,放箭;一长鼓,停。”



    李柱子飞快记下,策马向后传令。



    阵型开始调整。盾兵蹲下时有些骚动??这个姿势意味着放弃视野,也意味着把性命完全交给身后的人。但军令如山,没人敢违抗。



    林陌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声音穿过初冬的寒风:“听着!卢龙骑兵冲过来,第一排的盾,就是你们活命的墙!第二排的枪,就是捅穿马肚子的钉子!谁站起来,谁先死!谁后退,我亲自斩了他!”



    士卒们咬着牙,握紧兵器。



    烟尘更近了。已经能看见骑兵的轮廓,黑压压一片,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雾。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地面微颤。



    林陌估算着距离。八百步,六百步,四百步……



    “弓手??准备!”



    后阵传来弓弦拉紧的吱呀声。



    三百步。已经能看清骑兵的面甲,能看见他们平端的长矛。



    “放!”



    急促的鼓点响起。



    嗡??



    箭矢离弦的声音像一阵狂风。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划出弧线,落入骑兵阵中。



    卢龙骑兵显然没料到这支看似杂牌的军队敢抢先放箭。前排骑兵举起圆盾格挡,但抛射的箭矢角度刁钻,不少箭从盾牌上方落下,扎进人马身体。有战马嘶鸣着倒地,后面的骑兵来不及躲避,撞在一起,阵型出现混乱。



    但黑云都毕竟是精锐,混乱只持续了几息。骑兵阵型迅速散开,速度不减反增,马蹄踏起更多烟尘。



    两百步。已经能听见骑兵的吼叫声。



    林陌举起马槊:“稳住!”



    前排盾兵死死抵住盾牌,后排枪兵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有人闭上眼睛,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



    一百步。骑兵开始加速冲锋,长矛放平,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五十步。最前排骑兵的脸已经清晰可见,狰狞,嗜血。



    三十步??



    “举枪!”



    枪林抬起。



    骑兵冲入箭矢覆盖区,又有几匹马被流矢射中倒地,但更多的骑兵踏过同伴尸体,速度提到极限。



    轰!



    第一排骑兵撞上了盾墙。



    木屑、血肉、断裂的兵器,瞬间飞溅。



    盾牌后的士卒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滑,鞋底在冻土上犁出深沟。但他们蹲着,重心低,盾牌斜插进土里,没有倒。



    战马的冲势被硬生生遏制。前排骑兵被惯性抛飞出去,落在枪林上,被数根长矛同时刺穿。



    但后面的骑兵还在冲。



    第二排,第三排……



    盾墙开始变形,有盾牌被撞碎,后面的士卒被马蹄践踏,惨叫淹没在轰鸣中。



    林陌策马在阵侧游走,目光冰冷。他在等,等骑兵冲锋的势头完全陷入步兵阵中。



    “变阵??”他高举马槊,猛地向下一挥。



    急促的鼓声变了节奏。



    中阵枪兵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数条通道。原本被压缩的盾墙后,冲出两队手持长柄斧和斩马刀的悍卒??这是林陌从铁林都里挑出来的死士,全身重甲,武器专克骑兵。



    他们不砍人,专砍马腿。



    战马嘶鸣着栽倒,骑兵摔落,立刻被后面跟上的短刀手补刀。



    骑兵的冲锋阵型被彻底搅乱。速度一失,骑兵在密集步兵阵中就成了靶子。



    但黑云都的凶悍超出了林陌的预料。即便陷入重围,这些骑兵仍在死战。有人被拉下马,就用短刀捅穿敌人的肚子;有人马匹倒地,就徒步挥刀砍杀。



    战场迅速变成绞肉机。



    林陌看见一个年轻的幽州士卒被骑兵长矛捅穿,却死死抱住矛杆,让同伴砍死了那个骑兵。看见一个铁林都的死士被三把刀同时砍中,仍往前冲了三步,用斧头劈开了一匹战马的头颅。



    血雾在空气中弥漫,结成细小的冰晶,落在每个人脸上。



    林陌握紧马槊,手心里全是汗。他前世只在书里读过战争,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某年某月某役,死伤若干。现在他才知道,每一个“若干”背后,都是这样的血肉横飞。



    但他不能退。



    “节帅!”李柱子满脸是血冲过来,“右翼快撑不住了!”



    林陌转头看去。右翼的盾墙被骑兵冲开了一个缺口,十几骑正往阵中穿插,一旦被他们冲乱阵型,全线都会崩溃。



    “跟我来。”



    他调转马头,带着二十名亲卫冲向缺口。



    一骑卢龙骑兵看见他冲来,狞笑着挺矛直刺。林陌伏低身体,马槊自下而上斜撩??这是薛崇肌肉记忆里的杀招,槊锋切开骑兵的胸甲,将人挑飞出去。



    血溅在脸上,温热,腥甜。



    又一骑冲来。林陌来不及收槊,拔出腰间横刀,格开刺来的长矛,反手一刀斩在马颈上。战马哀鸣倒地,骑兵滚落,被后面的亲卫乱刀砍死。



    他冲进缺口,马槊横扫,逼退三骑。亲卫们跟上,用身体堵住缺口,后面的盾兵终于重新组织起来。



    但就在这时,林陌听见身后传来惊呼。



    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战马。马匹人立而起,将他摔落在地。



    落地的瞬间,他看见一骑黑甲骑兵正朝他冲来,长矛直指他的面门。



    时间好像变慢了。



    他能看清矛尖的寒光,能看清骑兵眼里残忍的兴奋,能听见周围士卒的惊呼,能感觉到冻土透过甲胄传来的冰冷。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然后身体自己动了。



    他在地上翻滚,避开矛尖,同时拔出靴筒里的匕首,狠狠扎进马腹。



    战马吃痛,将骑兵甩落。林陌扑上去,用身体重量压住对方,匕首抵住对方咽喉。



    骑兵瞪着眼,面甲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可能不到二十岁。



    “饶……”骑兵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林陌的手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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