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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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出京都市区时,夜幕沉得彻底,仿佛一块浸透浓墨的巨大绒布,沉重覆盖在天地之间。
黑色轿车则像一柄沉默利刃,固执劈开被路灯晕染成橘色粘稠的夜色。
轮胎碾过高速路接缝处,发出“咔嗒”声,声音混着空调出风送风,成了令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
我靠在后排座椅上,双眼轻阖,借此掩饰眼底翻涌的疲惫与计算,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泄露内心的不平静。
连日奔波与心力交瘁,正像藤蔓,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缠绕住四肢,睫毛颤了两下,承载着千钧重量。
但我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如拉满的弓弦,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姿态,因未只要流露出一丝一毫脆弱,前排那两道视线,就会立刻钻进,像解剖刀一样,把我拆解得干净。
坐副驾的伊部凌人最先打破沉默。
他没有回头,只是略微偏头,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我,那金色边框的镜片,在昏暗车厢内泛着冷硬光泽,连带着他温和嗓音,都像被这层冷光过滤一遍,裹着精心打磨过的试探:
“不愧是樱小姐,连禅院直?人先生那样以顽固闻名的家主,都愿意松口。真是令人惊叹的效率。不知您究竟是用什么办法,说动那位老人?”
话音落下。
主驾的坂本佑介,视线也扫过来。
他单手松散搭在方向盘上,姿态随意,另一只手抱着臂,指节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击着小臂肌,眼神直白无礼。
不像伊部那样将探究藏在镜片之后,而是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好奇和窥探。
若我此刻说出威胁或碾压之类的词,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更浓厚的兴趣。
我掀开眼帘,将睫毛颤动频率,经过微妙设计,力求自然而不造作,唇角先于声音,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视线与后视镜里伊部凌人的眼睛对上:
“伊部先生这话,说得真有趣。”
我声音平稳,带着沙哑,指尖在身下皮质座椅轻轻一点。
“您过誉了,禅院家,终究是咒术界一员,看重的是整体的平衡与利益。”
“我不过是恰如其分点出合作比对抗更符合禅院家长远利益这个事实罢了。况且……”
我话音微顿,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
“难道不是贵方已铺好前路,我不过顺水推舟,捡了个现成便宜?”
谎话嘛……要参着真话,说出来才会有人相?,看似说了很多,实则核心信息,滴水未露。
伊部凌人指尖在膝盖上摩挲在,指节收紧:
“……总监部确实为此事做了一些前置安排和铺垫……”
他话语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也没能吐出更具实质性的内容,这种典型卡壳的官方辞令,显然取悦了旁听者。
“噗!”坂本佑介毫不客气发出嗤笑,打破车内虚伪的平静。
伊部凌人立刻瞪了他一眼,镜片后目光更沉了些,带着警告意味。
“唉~,原来如此。”
我学着他方才腔调,故意将尾音拖得绵长。
“那么~按照伊部先生的逻辑,我自然也是,嗯~用了一些特别不便明说的手段,才促成了此事。”
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镜片后眼神写满了怀疑,但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我借着这片刻沉默,心神微敛,将一丝咒力,悄无声息缠上他意识,那像一根透明的针,轻轻刺向伊部凌人正在活跃思考的认知区域。
那咒力没有任何攻击性,不带丝毫恶意,只是在他潜意识里对“樱的理由是否可信”这个问题,进行判断时,植入一个微弱坚定的念头:
“她的话合情合理,符合各方利益考量,禅院家确实会为此让步。”
这个过程快得转瞬即逝。
伊部凌人顿了半秒,眼神恍惚,随即就恢复清明,收回后视镜目光,嘴角牵起真诚认同的微笑:
“樱小姐的眼光果然长远,顾全大局。看来我们之后的合作,会非常愉快。”
坂本佑介在旁边也跟着点头,抱着手臂不自觉松开,显然没有察觉到发生在他眼皮底下。
我没再继续这个危险话题,转头看向窗外。
车正穿过东京繁华的核心地段,涩谷区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牌,在车窗玻璃上投下流动斑斓的光影,浮华而虚幻。
商铺橱窗里倾泻出的明亮灯光。
街头行人的嬉笑怒骂。
这些鲜活充满烟火气的城市风景,竟让我感到一丝陌生,上一次这样纯粹看风景,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记忆里,一直都是在孤儿院和禅院家,那常年不散的阴翳与檀香。
轿车最终滑入一条安静侧巷,停在一栋爬满常春藤、颇有年头的暗红色砖石小楼前。
门楣上挂着铜制招牌,刻着花体法文。
“LaLuneNoir”-----黑色月亮。
这是一家藏在银座浮华背后的会员制西式餐厅,暖黄吊灯光,从落地玻璃窗里透出,将门口铺设的鹅卵石小路,照得格外温柔,与巷外喧嚣,恍如隔世。
伊部凌人率先下车,动作流畅绕到后排,手搭在车门上沿,微微躬身,掌心向上,递到我面前,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节。
他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精致的铂金腕表,指尖修剪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找不到一丝尘埃。
“今日仓促会面,若有言行失礼之处,还请樱小姐海涵。”
他俯身时,身上那股清冽雪松香调,淡淡笼罩下来,语气诚恳。
“请允许我代为致歉。”
我沉默一瞬,将指尖轻轻搭在他温热掌心,借力下车,手袖因动作上滑,露出纤细苍白的腕骨。
他收拢的指节,顿了半拍。
他掌心很暖,干燥稳定,指腹处有常年握笔,或是练习咒具留下的薄茧?扶我下车时,力道不轻不重,恰好稳住我身形,却又刻意保持着一寸若有若无的距离,既显尊重,又藏着拉近关系的亲近。
“伊部先生言重了。”
我嘴角勾起弧度,不动声色抽回手,顺势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裙摆。
“都是为了咒术界的稳定与发展,谈不上谁对谁错。各司其职而已。”
进入餐厅,身着黑色燕尾服的领班,显然早已接到通知,立刻躬身,无声引着我们走向深处的私密包厢。
走廊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古老的威尼斯镜面,水晶吊灯光芒在其间,无数次折射、反射,映出无数个我们。
伊部凌人脱下外套,昂贵西装面料摩挲发出的细微声响。
坂本佑介像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孩子,用手指去戳餐前气泡酒里,那悬浮里的接骨木花。
包厢氛围静谧雅致。
洁白餐布被技艺娴熟的侍者,折叠成优雅的天鹅形状,静置于光洁白色的骨瓷盘上,旁边摆放着的银质刀叉,泛着冷冽高贵的光泽。
伊部凌人接过侍者递来的皮质菜单,并未先看,而是直接递给我:
“樱小姐,请先看看。这里的海鲜意面选用的是当日清晨捕捞的鲜货,口碑极佳。另外,主厨特别推荐今日刚空运到的布列塔尼蓝龙虾,品质上乘。”
另一侧。
坂本佑介则直接翻到主菜页,指尖点着“肉眼牛排”那一栏,扬声对侍者说:
“我要这个,这个!,要七分熟,中间带点血丝,吃起来才够味。”
我点了海鲜意面,配了一份奶油蘑菇汤。
伊部凌人选了相同的意面,搭配一杯年份尚浅,果香清新的霞多丽白葡萄酒,又额外加了一份口感丰腴的鹅肝酱,作为前菜。
点餐环节,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侍者躬身退下,包厢陷入短暂安静。
坂本佑介耐不住寂寞,用银叉百无聊赖拨弄着餐布的天鹅翅膀,抬起头,看向我。
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发现新奇猎物的小豹,语气直接莽撞:
“樱小姐,我听说你的术式是与精神操控相关的类型?好奇特啊!这种类型的术式,在实战中简直防不胜防!”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参观一下?”
他的眼中闪烁着纯粹好奇,但那好奇深处,是否藏着的是评估与试探,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刚用叉子卷起缠绕着鲜美酱汁的意面,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将食物送入口中,细致咀嚼咽下后,才抬眸看向他,语气放得柔软,像裹了层甜腻的棉花糖:
“坂本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现在是来享用晚餐的,对吗?”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餐盘的边缘,发出清脆微响,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还是说……总监部最近新增了餐间术式审查这一环节?或者,需要我当场表演一下术式,给两位助助兴,当作今晚的余兴节目?”
我将声音掐的比伊部杯中那葡萄酒更柔润清甜,但话语的锋芒,却让空气为之一凝。
坂本佑介愣住,举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表情僵住,可能是从未遇到这样软着语气,却带着明显抗拒的讽刺回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表情像被不小心踩到尾巴,又惊又懵的柴犬。
小声疯狂嘀咕:这女人怎么回事?看着优雅得体,说话却像带了刺一样!
既不顺着他话走,也没把话说死,让他可以借题发挥,轻飘飘一句就把他堵回,让人抓不到任何错处。
“佑介。”
伊部凌人适时轻咳一声,伸手将盛满清水的玻璃杯,推到他面前,发出磕碰声,同时用摆放着各式餐前面包的藤编篮子,巧妙挡住他可能还要争辩的动作。
“用餐时,保持安静是基本礼仪。现在是我们享受美食的时间,无关的话题,暂且放下。”
他说话时,视线状若无意扫过我,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了然,仿佛早就预料,佑介会在我这里碰一鼻子灰。
随即。
他又转向我,语气缓和,带着安抚意味:
“樱小姐千万别误会,佑介他年纪小,性子直,好奇心重,绝无冒犯之意。我们先好好享受这顿晚餐,其他事情,来日方长,以后有机会探讨也不迟。”
晚餐在后续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走出餐厅时,夜色愈发浓稠,银座霓虹却更加璀璨夺目,仿佛要将这黑夜彻底点燃。
伊部凌人理所当然提议送我去总监部安排的临时住处。
车子离开那流光溢彩之地,穿梭在电子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繁华街区,最终,稳稳停在一栋极具现代感的高层公寓楼下。
公寓楼外是整体式的玻璃幕墙,清晰倒映着都市夜空稀疏的星子,与远处闪烁的灯火。
楼下转角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灯牌,正散发着孤独温暖的白光,就像深海中的灯塔一般。
坂本佑介刚把车停稳,迫不及待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嘴里嚷嚷着:
“渴死了!我去买瓶汽水,你们等我会儿!”
话音落下。
他像一阵旋风,冲进了那家便利店,留下我和伊部凌人站在原地。
“考虑到您日后需要频繁往来总监部处理事务,长期居住在京都,确实多有不便。”
伊部凌人面向我,指向公寓楼中上层一个正亮着温暖灯光的单元,语气平和介绍。
“总监部特意为您准备了这套公寓。地理位置优越,步行至最近的地下铁站,仅需十分钟,旁边就是繁华的商业区,美食街、大型商场、生活超市一应俱全,环境相对清静,安保措施完善,非常适合居住。”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表情。
“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总监部大楼,不到2公里,通勤非常便捷。”
他的介绍话语,流畅熟练,像一位专业房产中介。
这便捷的背后,也意味着这是监视点。
最好的监视,往往是以便利关怀之名进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玻璃幕墙后透出的点点灯光,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心里暗忖,总监部为了安置我,倒是费了不少心思,可谓周到至极。
我脸上适地露出惊讶感激,语气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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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让伊部先生和总监部的各位费心了,请务必替我转达谢意。这里我很喜欢。以后能有机会与总监部的各位精英共事,学习进步,也是我的荣幸。”
正说着。
坂本佑介拎着印有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跑回,额头上沁着细密薄汗,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献宝似的从袋子里掏出一瓶葡萄味的汽水。
冰冷瓶身凝结许多细小水珠。
沾湿了他浅色袖口。
此刻的他,眼神亮晶晶的,像刚刚叼回飞盘、急切等待主人夸奖的大型犬:
“呼!还好跑得快,差点就关门了!这个牌子的葡萄汽水超好喝的,刚刚牛排有点腻,这个正好解腻!”
他边说边从袋子里掏出两瓶同样汽水,一瓶递给我,一瓶递给伊部凌人,递过来时,指尖带着凛冽寒气。
我低头,看着被强行塞入手中的葡萄汽水,绿色玻璃瓶身上,印着幼稚的卡通葡萄图案,紫色瓶盖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光。
这是身在禅院家时,从不允许触碰的禁忌品。
禅院家规森严,对子弟言行举止、饮食起居,都有着苛刻要求,连日常饮料,都只准许饮用无糖茶饮或清水。
这样甜腻刺激、被视作廉价不健康的碳酸饮料,早已是遥远记忆中模糊带着负罪感的快乐碎片。
“怎么了?樱小姐不喜欢这个口味吗?”
坂本佑介见我只是盯着汽水瓶,没有动作,不由凑近了一点,眼睛眨得飞快,长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语气带着紧张与期待。
仿佛我只要摇头,或者说一句不喜欢。
他脸上那灿烂笑容,下一秒就会彻底垮掉,露出委屈巴巴神情。
我抬起头,看向他写满忐忑的脸,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没有任何算计与伪装,是真正被这笨拙直接的善意,所触动。
眼尾自然而然弯成月牙,周身那层用于防御的咒力气息,也不自觉收敛下,如坚冰遇暖初融,流淌出蜜糖般的温软。
这笑容,和刚刚刻意维持的优雅疏离,反差太大,不仅坂本佑介,连一旁始终保持着得体微笑的伊部凌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伊部手中那瓶未开的汽水,停滞在半空,坂本微微张开了嘴,呆呆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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