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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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燕续青安排位置入座，云欢忙不迭道：“来我这儿！”
  

  

  

  
　　他衣着打扮不俗，凡家世地位比他低的门生都想攀附，何况一个白脸书生。断定对方会过来，云欢得意洋洋。
  

  

  

  
　　未曾料到，燕续青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施然于角落跽坐。
  

  

  

  
　　事后云欢恼羞成怒，带着一些跟随他的门生冲了过去。云欢有些觑觑眼，近看才发觉燕续青身上的布料乃苎麻所制。
  

  

  

  
　　一介穷书生，如何敢对他视而不见？云欢气不过，质问他为何方才不应他的话？知不知道他是谁？
  

  

  

  
　　惹他动怒的男人正手持书册，巍然不动。云欢眯眼看，是他最不喜的《大玄律》，里面讲得都是当朝律法，没有趣味的秘闻典故。夫子讲起来摇头晃脑，只照着念，十分无趣。
  

  

  

  
　　这穷书生竟也那般无趣？
  

  

  

  
　　云欢又想，这穷书生近看，脸合他胃口，手长得也不错。但云欢没想到，对方竟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无趣家伙。
  

  

  

  
　　燕续青五指修长如竹，翻页的右掌缠有绷带，不动如钟，兽骨簪起的墨发有一缕垂至额前，更显轮廓如斧刻刀削。闻言，只略抬眸，定了一瞬。
  

  

  

  
　　少年公子气鼓鼓地瞪他，“看什么看？问你话呢！”
  

  

  

  
　　燕续青敛眸，并不答，而是古井无波道：“塾中诸生无分高下，死生之际人亦同等，你是何人，所为何事。”
  

  

  

  
　　说话间，眸光又落回书册，薄唇轻启，落下最后一句：“与某无关。”
  

  

  

  
　　“你、你……”
  

  

  

  
　　云欢气懵了，用来风流潇洒的折扇指着对方发颤，好半天才气鼓鼓又结结巴巴地道：“你给本公子等着！”
  

  

  

  
　　真是气煞他也，云欢头一回主动讨好一个人，不料这贱民不但不识相，还敢咒他死。对他云家七公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叫云欢气闷的，是从前夫子总是摇头晃脑夸他，说他脾气好见识广，性坚志远。
  

  

  

  
　　燕续青来后，夫子却改口夸燕续青，说他芝兰玉树文章又好，其他门生竟也附和。
  

  

  

  
　　这更叫云欢怀恨在心。
  

  

  

  
　　自那以后，云欢开始持续刻意刁难燕续青，包括但不限于在对方书册中放蛐蛐和虫子，把对方的行囊藏起来，课业撕掉扔池塘，要么言语讥讽说他贱民。
  

  

  

  
　　既然谁都入不了眼，不如瞎了云云。
  

  

  

  
　　总而言之，云欢把浑身招数都使了个遍，燕续青却始终视若无睹，偶尔瞥过来的目光，更像一巴掌扇在云欢脸上。
  

  

  

  
　　宛若他是跳梁小丑，搭台唱戏却是东施效颦。
  

  

  

  
　　回想种种，云欢越想越气，咬牙道：“好！这药本公子收下了，但我该如何叫他服下？”
  

  

  

  
　　王颉眸光微暗：“明日寒食，夫子会与公子们一起吃冷麦粥，我喊人将他拖住，到时候七少爷先进屋舍把药放入燕续青粥中，等那伪君子服下，必腹泻三日三夜。”
  

  

  

  
　　云欢眼眸亮起来，弯眼道：“王颉，你倒是有几分小聪明。”氤氲月色薄雾中，少年眉目弯弯。
  

  

  

  
　　比之弯月，比之?珀。
  

  

  

  
　　王颉黝黑的脸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一切都是为了少爷。”
  

  

  

  
　　“等会儿我便去跟爹爹说，今年秋收少收王家两成。”
  

  

  

  
　　“多谢少爷！”
  

  

  

  
　　轻盈的笑与脚步声远去，冷风四起，枯枝簌簌。隐匿暗处的众人现出身形。
  

  

  

  
　　中年男子横眉冷竖，“客卿明日怕是凶多吉少，不如束手就擒，随某即刻回京，向主上负荆请罪。”
  

  

  

  
　　燕续青负手而立，冷目中云欢的背影轻快喜悦，似乎已在为他明日的丑态高兴。直至红影彻底消失。
  

  

  

  
　　燕续青敛眸，沉吟道：“人若身死，头颅与猪狗之首无甚区别，某亦如此，不值几两，换不来大人官运亨通。但某有一计，可使大人荣华富贵荫庇三代。”
  

  

  

  
　　中年男子一震，眼神渐暗，面色却波澜不惊道：“燕客卿此番是想作困兽之斗？”
  

  

  

  
　　燕续青但笑不语。
  

  

  

  
　　夜色愈深，寒意浸骨，幽幽死寂之下，中年男子终是禁不住“荫庇三代”的荣耀蛊惑，先一步败下阵。
  

  

  

  
　　他冷冷道：“某知晓燕先生智绝天下，无人能及。还望先生莫耍花招，皇子玉被你那条狗逼下悬崖，某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先生”二字被中年男子重重落下。
  

  

  

  
　　燕续青道：“怎敢。”
  

  

  

  
　　“那燕先生快说罢。”话落，中年男子立刻屏退四周，面上显现出些许迫不及待。燕续青看在眼里，冷光与讥诮掠过，敛眉低语。
  

  

  

  
　　寒风压断了几根枯木残枝，嘎吱一声，将风中轻语、算计置入永无天日的淤泥。中年男子目光几转几变，最终不寒而栗。
  

  

  

  
　　他看向眼前的人。
  

  

  

  
　　姿如鹤态似竹，唇含浅笑温文尔雅，语气自始不疾不徐，端得一副书香蕴藉光风霁月的君子做派。
  

  

  

  
　　中年男子下意识后脊发凉。
  

  

  

  
　　他强自镇定，似赞叹似警惕道：“燕先生不负盛名，思虑深远。”接着望向云欢二人消失的地方，假惺惺地感概，“就是可惜这世道，京畿也好，荒地也罢，百姓皆是命如草芥，无一幸免。”
  

  

  

  
　　轰隆隆，暴雨骤然落下，惊雷炸响。一个戴狸奴面具的人出现在燕续青身后，撑起纸伞，挡住了霏霏细雨。
  

  

  

  
　　伞下，燕续青瞧不见神色，只一双含笑的薄唇渐渐冷凝：“时命祸福自古难谶，人之枯荣各有定数，刘大人不必伤怀，要怨便怨，当世之时，云家七子命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