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自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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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世，我是个一生都在困惑的人。亲情与法度，二者相冲时，该往哪边走？这个问题，我曾在古人身上，看见过一个不肯两负的答案。





夜深检书，偶见李离、石奢二事。掩卷长叹，若有所失。两千载上，此二人者，非畏刀斧之刑，乃不能自赦于心。业由己作，果自亲偿，千载之下，犹令人肃然。遂援笔以记之。





一、李离伏剑





李离者，晋文公之理也。春秋之际，身任刑狱，肩负“明断是非、不冤良善”之责。然其审案之时，疏忽核查，偏信供词，一桩错判??无辜者含冤而死。





真相既明，死者不可复生。错判之由，非下属之过，根源在于李离自身失察。文公念其平日廉明，特为开脱：





“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





此言若落旁人耳中，已是莫大恩赦。





李离断然辞谢：





“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





此语之锐利，在于拒绝一切转嫁。身为长官，既不曾与下属让位，便不可将罪责推予下属；享受高于众人之俸禄，便当承担重于众人之责任。官职之高下，非逃避之屏障，乃担当之标尺。





文公复问：





“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





此问何其善巧??若能拉君王一同担责，便可借机退身。





李离答：





“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





遂伏剑而死。





其死，非为逃避惩罚，乃为使“失刑则刑，失死则死”之法不因人而废。法不可因人而移??今日君王可赦李离，明日他人错杀便可求赦。法之尊严，在于人人??无论贵贱??皆须面对同一尺度。李离以自身生命，为此尺度刻下最深之刻度。





李离伏剑，为法而然。伏剑之际，彼或已想见：日后凡为理官者，当面对错判之时，皆将忆及刑官之史中，曾有一人，以死持守“失死当死”之规矩。此非被动服从法律，乃主动护卫法之尊严。





二、石奢自刎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





一次出行巡视属县，途有杀人者，命吏追捕。凶犯既获，引至阶下，视之??乃其父也。





国法尊严，须缉凶伏法；父子之情，难以下手。两难之境，心若刀割。





终纵父归去，而后自系囚禁，遣人告于昭王：





“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





昭王感其孝心，特予赦免：





“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





石奢固辞：





“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





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石奢之事，乃一场内心冲突之实录。忠孝之间，彼择孝??纵其父；而后择忠??以己死偿纵父之过。此二择，无一步可绕过。彼之死，非对忠之忏悔，乃对忠之成全；非对孝之忏悔，乃对孝之坚守。





忠孝两难，本无完美之解。彼以己之死，为忠与孝同时铺成归路??生不能两全，死则两不相负。





三、何以自偿





李离与石奢，皆非畏惧外在刑罚之人。彼等清醒自知：己之所行??失刑、纵父??已种既定之因，纵有君王宽宥，亦不转嫁，不假外力，唯以生命承当。





此即“自偿”。





“自偿”之精神，于李离，是“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之司法铁律；于石奢，是“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之心性自觉。然更深一层，“自偿”之内核，在于主动承接??非被迫受罚，乃挺身接咎。





此勇气何来？来自对“理”之绝对信任：法不可因人而废，纲纪不可因情而移。在等级森严、君命如天之时，彼等拒绝以君王之赦逃避，反择以死坚守不变之准则。此准则，重于君王一时之仁慈，重于己身生死之权衡